埃里克的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主动站出来的,或许能做个“路人”保住脑袋;而那些犯了错却还试图抱着侥幸心理、不愿意承认的伪君子,那张平铺在长桌中央、沾着血迹的羊皮纸,就是他们通往绞刑架的单程车票。
“扑通。”
又是一声沉闷的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
普费芬伯格爵士——那个封地紧邻右翼防御空隙、昨晚营地最先起火的德意志显贵。
他猛地推开身后的长椅,重重地跪倒在泥地上。
“大人!我承认……我也犯了过错!”
普费芬伯格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库尔特那颗死不瞑目的脑袋,他颤抖着解下腰间象征领主权威的佩剑,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声音沙哑得厉害:
“吉斯特勒的人半个月前派了密使,用我小儿子的性命做要挟,我……我才在昨晚对右翼的异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自知背弃了您的信任,不配再与高贵的骑士们并肩作战。我愿意交出我的兵权,交出我的封地钥匙,只求公爵大人把我当作一个‘路人’放逐,饶恕我的家人!”
有了普费芬伯格的带头,长桌右侧紧接着又站起、跪下了三名面如死灰的德意志贵族。
他们纷纷解下武器,在这座弥漫着接骨木焦糊味的大帐里,卑微地承认着自己的懦弱与背叛。
金属与木质长椅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普费芬伯格、贝尔托德·冯·拉芬斯堡以及埃贝哈德·冯·明德尔海姆几人面色惨白地跪在烂泥地上,等待着这位暴烈统帅的最终审判。
埃里克向着他们走了过来。
普费芬伯格深深地低着头,死死盯着地面,甚至已经做好了引颈就戮的准备。
然而,预想中的冰冷长剑并未落下。
埃里克那只手伸了过来,一把有力地拉起了普费芬伯格。
埃里克掌心的蛮力震得这位施瓦本爵士有些立足不稳。
随后,埃里克迈开战靴,逐一将跪在地上的贝尔托德、埃贝哈德等人拉起。
这一反常的举动,让原本长剑出鞘、杀气腾腾的诺曼骑士们微微一愣,年轻的塞尔隆眉头微蹙,却终究没有说话。
而长桌右侧那些侥幸没有参与阴谋的德意志贵族——如康拉德·冯·埃姆斯和迪特里希·冯·比伯拉赫,更是一头雾水地看着这一幕。
埃里克转过身,将手随意地搭在腰带上,目光越过众人,他缓缓开口:
“我之所以选择加入这场战役,对抗山民联盟,作为你们的联军统帅,接受你们暂时的效忠,不是因为我打算借此谋取什么。
我还能够谋取什么呢?我有一整个公国等着我去执掌。如无意外,我还有很多仗需要去打,事实上我可以转身就走,我根本没必要在施瓦本的事情上浪费时间。
但是我依旧在这里,因为这里有我的朋友,有我的亲戚,有我看重的人。
因而凭借上帝的怜悯与基督的仁慈,世上如何有人如何铁石心肠,能够对孩子的哭泣,妇人的哀嚎无动于衷呢?
所以我应下了,哈布斯堡伯爵维尔纳,以及施瓦本遭山民蹂躏的贵族们的请求。
我曾在黎凡特,为同宗的基督兄弟们,披戴十字,为他们流血。
如今,我在西方,在这片比起他们更加亲切的土地上,又有什么理由对你们视而不见呢?”
埃里克深吸了一口气,他的语调突然拔高:
“在亚琛时,我们的皇帝,伟大的海因里希陛下,在授予我帝国公爵之位时的那场夜宴上,曾拉着我的手,语重心长地嘱托我:‘埃里克,我亲爱的挚友,我最有力的臂膀,我的巴伐利亚公爵。’
‘为帝国之疆域,为帝国之荣耀,我忙于北方萨克森的事务,东方的波美拉尼亚事务,我深知施瓦本与巴伐利亚为帝国核心,但此忧虑之时,我几乎无力南下。施瓦本多良善之贵族,巴伐利亚多诚挚之徒,阿尔卑斯的山麓孕育最真诚的灵魂。’”
埃里克转过身,眼睛里仿佛燃起了亚琛宫廷夜宴上的熊熊篝火,他伸出手,死死攥紧,发出骨节摩擦的暴烈声响:“‘愿他们成为你的臂膀,也愿你成为他们能够倚靠的山峦。埃里克,以我与上帝之名,以帝国之手紧紧地握住他们吧。’”
埃里克那番将他们定性为“路人”的言论,彻底剥离了他们最后的安全感。
就在这股压迫感蓄积到顶点的刹那,长桌右侧的末端,一名满脸横肉、浑身散发着粗犷气息的德意志爵士忽然发出一声粗重的低吼。
他猛地推开身后的长椅,战靴踩得泥水四溅,大步走到长桌中央。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他“当啷”一声将沉重的阔剑砸在沾血的桌面上,单膝重重跪倒在地。
“施瓦本,不需要一个无法保护我们的公爵!!”
这声咆哮宛如晴天霹雳,瞬间撕裂了大帐内压抑的空气。说话的正是沃夫冈·冯·罗滕堡。
这个常年盘踞在红土要塞、手下全是恶棍佣兵的穷兵黩武型爵士,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狂热与投机。
他敏锐地嗅到了风向的转变。既然阿尔卑斯山麓的旧秩序注定要被砸碎,那他就要做第一个向新神献祭的恶狼。
沃夫冈死死盯着主位上高大的埃里克,用尽全身力气高喊了起来:“我等,愿为巴伐利亚公爵效死!!”
“我沃夫冈·冯·罗滕堡,在此以上帝之名起誓,我将我们的忠诚与全部的灵魂,献于不可阻挡的,伟大而可畏的,托起施瓦本的埃里克·德·欧特维尔!!”
这一声效忠的誓言,夹杂着誓死一搏的赌徒气概,在弥漫着接骨木焦糊味的大帐里疯狂回荡。
整个大帐瞬间被丢入了一颗震荡弹。
那些原本冷眼旁观、幸灾乐祸的诺曼骑士们神情微变,年轻的塞尔隆眉头一跳,按在剑柄上的手甲发出了细微的摩擦声,他显然没想到这个浑身马粪味的德意志粗汉竟然能说出如此狂热的奉承之词。
“为了皇帝!为了托起施瓦本的埃里克公爵!!奥尔格·冯·乌尔姆,愿为公爵效死!!”
有了沃夫冈这个狂徒领主的带头,原本就热血沸腾的年轻领主格奥尔格·冯·乌尔姆再也按捺不住。
他猛地拔出佩剑,高高举起,尖锐的嗓音带着年轻领主独有的激进与狂热,瞬间撕裂了剩下的德意志贵族最后的犹豫。
“我,贝尔托德·冯·拉芬斯堡!以上帝与圣母之名起誓,拉芬斯堡的百名重骑兵将化为您的长矛,直至碾碎那群高地耗子的最后一根骨头!”刚刚被拉起来的老牌领主脸色红胀,单膝跪地,双手紧紧握住长剑的十字护手,高声喊道。
“我,马克斯米利安·冯·蒂宾根!”这位精通律法的显贵紧随其后。他优雅地解下腰间象征着财富与法理的印章缎带,卑微地呈递到长桌前,用最洪亮的声音喊道,“蒂宾根的每一座粮仓、每一条商道,都将为伟大的埃里克公爵敞开!施瓦本的法理,当由您来重写!”
“我,迪特里希·冯·比伯拉赫!”
“我,哈特曼·冯·迪林根!”
一众施瓦本老牌姻亲贵族也纷纷在惊恐与狂热的裹挟下站起身来。
金属长剑纷纷出鞘,在大帐内残存的烛火与初夏清晨的日光下,交织成了一片钢铁森林。
在这一片山呼海啸般的效忠声中,埃里克站在主位上。
他没有立刻叫他们起来。
埃里克缓缓伸出双手,向下压了压,那股效忠声浪顿时戛然而止,大帐内再次陷入了寂静。
“很好,我的兄弟们。”埃里克咧开嘴,声音低沉却清晰地送进每个人的耳中,“上帝见证了你们的誓言。现在……去把你们的甲胄擦亮,把战马喂饱。太阳移至中央的时候,我要让布雷根茨的城墙,在诸位的燕尾旗前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