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片战场诡异地安静了下去,只有博登湖的潮水一浪一浪地拍击着布雷根茨的北墙。
一名耳尖的士兵却突然听到了一阵异样的声音。
那是一阵沉闷、干瘪,却极大程度拉扯着神经的“吱嘎”响声。
它不是人类喉咙里发出的动静,是无数根粗壮的牛筋、麻绳在某种庞大机械的绞盘上被死死绷紧、随后在一瞬间被猛烈释放时发出的金属与木材的哀鸣。
“啪!!”
西面的一名重弩兵本能地抬起了头。他的视野中,在蔚蓝而晴朗的初夏废墟之上,一个黑点在数十米的高空中突兀地出现。
他起初以为那只是掠过博登湖面的一只飞鸟,然而仅仅是一个眨眼的功夫,他浑身的寒毛便猛地扎了起来——因为他惊恐地发现,这个黑点居然在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朝着他的瞳孔迅速放大!
“那是什么,那是什么?!快看那边!!”
士兵彻底失控了,他丢下了手里的弩箭,歇斯底里地指向高空,破绝的叫喊声里充满了对未知力量的惊骇。
然而,还没等到城墙上的同僚们在因为他的叫喊而引起的恐慌声中弄清楚状况。
灾难,在一瞬间接踵而至。
“呼轰——!!”
第一颗石弹带着刺耳的呼啸,重重地砸在西面城墙的石质基座上。
极其沉闷、震撼大地的物理撞击。
数十公斤重的花岗岩石弹以致命的速度砸中墙体,在坚硬的条石上爆裂开来。
它没有击垮城墙,但是刹那间,无数尖锐如刀刃的石屑碎片向四周疯狂攒射。
这种“跳弹”产生的破片杀伤,在冷兵器攻城战中远比石弹本身的直接砸击更具毁灭性。
“啊——!!”
惨叫声登时响成一片。
两名正趴在女墙后面的伯尔尼重弩手避无可避,被爆开的飞石碎片瞬间削掉了大半张脸,鲜血与碎骨喷溅在木质女墙上。
另一个人则被碎石击穿了锁子甲的薄弱处,捂着鲜血淋漓的胸口痛苦地倒地翻滚。
还没等守军从第一击的震撼中清醒过来,更多的石弹接踵而至。
“砰!砰!砰!”
沉重的钝击声密如急鼓。两颗石弹砸中了上层的橡木女墙,粗壮的木桩在巨大的动能撞击下剧烈摇晃,连接处的铁钉成排地崩飞弹开。
虽然木墙没有立刻断裂,但剧烈的震动直接将木墙后几名正准备倒焦油的士兵震落到了城墙内侧。
他们重重地摔在坚硬的泥地上,脊椎折断的脆响伴随着骨头碎裂的闷哼,让人头皮发麻。
另一颗石弹则在越过城头后,由于角度稍高,直接砸碎了一座简易木质吊车的吊臂。
巨大的木质杠杆在空中折断,带着几百斤重的礌石轰然砸向内侧的调度通道,当场将两名正在搬运物资的自由民砸成了血肉模糊的烂泥,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城墙上的井然有序在一瞬间被这物理层面的狂暴力量砸得支离破碎。
这根本不是普通牵引式抛石机能达到的威力。
这是埃里克由随军的诺曼铁匠与木匠大师精心调校的铰链式配重投石机。
数十人一队的施瓦本征召兵在后方拼命旋转绞盘,将数百磅的配重箱高高吊起,再由乌尔里希亲自敲下机括——每一次释放,都是重力与动能最纯粹、最写实的宣泄。
硝烟与尘土在布雷根茨西墙上弥漫开来。
碎石的粉尘呛得守军连连咳嗽,空气里瞬间弥漫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与泥土的腥味。
“不要乱!不要乱!只是投石机!趴下!全部贴紧内墙!!”
吉斯特勒总议长的咆哮声穿透了尘雾,但他表现出了惊人的镇定。
他顾不得擦拭脸上被飞石划出的血道子,一把拽过身旁吓懵了的掌旗官,死死将他按在石质护墙的阴影里。
“我们也有投石机!投石兵,给我还击!把他们的阵地砸碎!!”吉斯特勒一把揪住身旁副官的衣领,歇斯底里地顶着漫天风沙大喊道。
副官连滚带爬地传达了军令,城墙内侧原本待命的城市州投石兵们立刻动了起来,神色慌张地开始操作城内的牵引式投石机进行还击。
然而,在冰冷的物理定律面前,凡人的意志毫无意义。
“大人!大人!他们的距离太远了!!”
很快,副官从城墙另一头连滚带爬地跑回来,一开口便带出了满嘴的沙土和哭腔:
“我们的投石机投不过去!距离根本不够!我们的射程起码比他们差两百步。我们够不着他们!!”
城墙后方,十数台属于布雷根茨城防序列的牵引式投石机其实已经开火。
几百名自由民兵和征召过来的城市码头工人正红着眼眶,死死拽着那些由粗麻绳编织成的拉索。
随着长官的一声令下,数十人一组同时发力向下猛拉,利用纯粹的人力将杠杆另一端的石弹抛向高空。
然而,人力的极限在重力与精密的机械几何面前,脆弱得就像是一个笑话。
“砰!砰!”
城内发射的石弹稀稀落落地飞上了天空。
这些只有十几磅重的简陋石块,在博登湖畔猛烈的逆风吹拂下,弹道飘忽不定。
它们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疲软的弧线,最终只飞行了一百多步的距离,便无力地坠落在城外由埃里克军队挖掘的前沿壕沟里,砸起几团微不足道的泥与草屑。
“该死的!怎么会差这么多?!”
吉斯特勒总议长死死扣着石墙基座的边缘,指甲几乎抠进了石头缝里。
他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远方高地上那几尊不紧不慢、如钟摆般规律起伏的诺曼投石机。
........
在远方的高地上,埃里克缓缓放下了手。
隔着数百步的距离,埃里克看着布雷根茨城头上腾起的土石烟尘,以及那些在城墙内侧匆忙拖曳伤员的黑点。
“调整角度,向下三刻。”埃里克对身边的乌尔里希下令,“把所有的石弹,都砸在他们西墙和南墙交接的木质拐角上。半个时辰内,我要看到那里的木墙彻底散架。”
随着埃里克的军令下达,后方阵地里再次响起了沉重、规律的木料碰撞声。
那并不是普通的配重投石机,而是构造更加精巧、威力更为写实的铰链式配重投石机。
在诺曼匠人调校下,这种投石机的配重箱并非死死固定在长臂末端,而是通过一组沉重的铁制铰链悬挂在长竿之尾。
这种设计在释放的刹那,当长臂挥舞至最高点的瞬间,悬挂的配重箱会因为铰链的自由晃动而产生二次下坠的加速,从而赋予前端投石网兜更长、更猛烈的鞭打惯性。
这种物理结构上的精进,使得石弹的初速和弹道更加平直、刁钻,远比起普通的牵引式投石机更适合摧毁布雷根茨这种高度有限的木石城墙。
“放——!!”
乌尔里希的长剑再次劈下。
“轰!呼呜——!!”
铁链在刺耳的摩擦声中绷得笔直,铰链箱在空中划出一道剧烈的弧度,猛烈下坠。
阵地上的四台重型铰链投石机几乎同时发威,四个巨大的圆形石弹在正午的烈日下,带着令人窒息的破空尖啸,再次朝着布雷根茨西墙与南墙交接的那个木质拐角狠狠砸去。
“砰!!”
沉闷的巨响再次震撼了大地。
这一次,由于弹道更加精准、速度更快,两颗石弹不偏不倚,正中那处木墙交接的支撑立柱。
在铰链式投石机带出的巨大动能砸击下,两根合抱粗的干枯橡木支柱发出了让人牙酸的撕裂声,连接处的铁箍和粗麻绳在瞬间崩断。
整节城墙在猛烈的物理冲击下剧烈向内凹陷,原本严丝合缝的女墙防御出现了一道宽达数尺的裂缝,大片用来固定的黄泥和碎木屑如雨点般向城墙内侧倾泻而下。
“稳住!拿原木顶上去!快!!”吉斯特勒从西墙的废墟中爬起来,灰头土脸地大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