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局已然崩坏至此，往日里高傲的伯爵们再也顾不上麾下的步兵，在伯尔尼山民联盟那如潮水般涌来的长矛与战吼声中，他们裹挟在溃逃的洪流里，狼狈地逃离了那片吞噬一切的泥泞地狱。
待到马蹄踏过平原，将身后的杀戮声稍稍拉远，克尼格塞格伯爵终于狂怒地从一名哈布斯堡骑士手中夺回了缰绳。
战马痛苦地嘶鸣着止住脚步，克尼格塞格伯爵的脸色因愤怒与羞耻而扭曲，他近乎咆哮地冲着同僚吼道：“我的家族中，从未有过从战场上转身的懦夫！你们践踏了我的纹章！你们这些卑劣的鼠辈，让克尼格塞格的名号蒙受了永世洗刷不掉的耻辱！”
“清醒点，伯爵阁下，”基堡伯爵勒紧马缰，战马不安地兜着圈，他的甲胄上还沾着擦拭不及的血污，“这叫保存实力。要是您那尊贵的头颅被山民的粪叉挑在长矛上，谁来统领您的军队？那些跟您走入战壕的骑士和雇佣兵又该指望谁？无论他们是将您视作庇护者，还是指望您的金币与赏赐，他们把命押在您的战旗之下，您就得为了他们活下去。”
“够了！他们现在正被丢在那片屠宰场里等死！而恰恰是我，他们的领主，抛弃了他们！”
“别这样，克尼格塞格阁下，他们不过是一群征召来的泥腿子，”基堡伯爵耸了耸肩，“我知道公爵阁下将您大部分的私兵留在了后方营地。相比之下，我的私兵可是在那帮暴民手里折损了大半。”
“他们是我的佃户，是向我宣誓效忠的臣民！我曾在教堂里答应过他们的父母和妻子，要将他们活着带回领地！”克尼格塞格伯爵喊道。
“那就战后给他们的遗孀多发几个铜子，或者免掉两年的劳役。等开春了，少让他们去服修筑城堡的苦役，多给他们留点时间去翻整那几亩破地，这帮贱民就会像小狗一样感恩戴德了。”另一位伯爵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与尘土，厌恶地打断了他，“收起你那套多余的怜悯吧，克尼格塞格，是我们把你从死人堆里拽出来的。”
“我宁可死在那面战旗下！”
“够了，诸位，都适可而止吧。”哈布斯堡伯爵维尔纳勒马上前，“如果我们还剩下一丁点力气，也该用在重整旗鼓上，而不是在这里像市集上的小贩一样互相指责。”
他看了一眼溃兵逃窜的方向，按住剑柄沉声道：“或许我们确实犯了错，或许圣母并未在今日眷顾我们。但诅咒与争吵既不能让死者复生，也无法洗刷马刺上的泥泞。现在的当务之急是遏制颓势，别让这群山里的暴民彻底砸碎我们的盾牌，然后——再让他们用鲜血偿还代价！”
维尔纳顿了顿说道：“那些农奴和征召兵的死伤固然令人痛心，但诸位要清楚，决定战场胜负的从来不是那些手握草叉的泥腿子。只要我们麾下的重装骑士与扈从还未折损元气，铁甲与战马就依然是这片土地的主宰。”
他拨转马头，指向远方：“我提议，我们即刻策马前往公爵阁下的本阵。向公爵如实禀报战况。在这片土地上，恐怕没有人的长剑与头脑比公爵阁下更配得上‘睿智’二字。是应当重新集结各个领地的燕尾旗、与暴民展开决战，还是暂且收拢残兵撤回城堡、以待来年圣马丁节（注：中世纪常用的季节交替时间节点）再战，一切交由公爵阁下来裁决。
诸位可有异议？”
“附议。”
“赞同哈布斯堡伯爵的方案。”
几位伯爵与大男爵纷纷点头。
在这一刻，高傲的誓言已被抛之脑后，如何在接下来的残局中保全自家的骑士与封地，其优先级早已压倒了战场取得胜利。
然而，在一片赞同声中，克尼格塞格伯爵却冷着脸扯紧马缰，将马头调向了另一个毫无生气的方向。
“你打算去哪儿，克尼格塞格？”维尔纳高声喊道。
“晨曦就要破晓了，维尔纳。”克尼格塞格头也没回，“你以为那帮山民赢了一场，就会停下来在我们的辎重车里分麦芽酒、跳圈圈舞吗？不，他们尝到了贵族鲜血的甜头，只会借着这股狂热全速推进。我刚才在侧翼看到了他们的轻骑兵，如果我们这帮穿甲的伯爵挤在一起溃逃，大白天里就跟黑夜中的火把一样显眼。”
他扯动马缰，甲胄在清晨的冷冽中发出沉重的摩擦声：“我知道公爵阁下把索伦家族的布尔夏德留在了前沿的大营守御。我会带着我的骑士们折回去，把那帮伯尔尼的恶狗引向营地的方向，得让他们觉得我们的主力在那个假营地，有我战旗的指引，他们会咬住不放的。”
克尼格塞格冷哼了一声，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讥讽：“至少，这能给公爵殿下的本阵争取更多的时间，无论是转移营地还是结阵以待。至于诸位，祝你们的马刺够利，逃得足够快。”
“那么，算我一个吧，伯爵阁下。”
一直保持沉默的瓦尔德堡男爵突然打马走出了队列。他拉下面甲，声音有些低沉却异常决绝：“我这次出征没带那些碍事的征召步兵，马蹄下全是清一色的披甲骑士与侍从。所以，我的骨干几乎毫无折损。”
瓦尔德堡男爵看了一眼克尼格塞格的燕尾旗，扯了扯嘴角：“由我陪您去演这出戏再合适不过。只有聚在一起的骑士甲胄和战马，才能让后方尾随的伯尔尼暴民确信——贵族败军正慌不择路地逃回大营。多一面家族徽记，那些恶狗就会咬得更死。”
紧接着，又有两名男爵打马出列，默默加入了克尼格塞格的队列。
这一幕让那些急于逃命的伯爵们显得有些狼狈，他们的脸色在青黄交接的晨光中变幻不定，尴尬至极，但面对这几位的英勇决定，他们却也无话可说。
……
克尼格塞格伯爵与诸位男爵最终以鲜血践行了他们的领主誓言。在折返的途中，他们成功撞上了数批伯尔尼联盟的尖兵骑队，并毫不犹豫地挺矛迎击。
想要让精明的山民相信这支人数并不算多的重骑兵就是溃逃的主力，绝非易事。但领主们用了一种近乎惨烈的手腕——他们一触即溃，故意在沿途抛掷带有各大家族纹章的扈从盾牌与染血的燕尾旗，甚至丢下了几袋银币。贪婪与狂热终于蒙蔽了伯尔尼人的双眼。借着黎明前最后一抹浓雾的掩护，这群尝到甜头的山民暴民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一路死死咬着克尼格塞格的尾巴，被彻底引向了山脊之上的伪装大营。
驻守伪营的布尔夏德并未辜负他们的牺牲。他的哨骑在迷雾中及时打响了接应的号角，引导着这支精疲力竭的骑士队伍冲进了营地外围的屏障——那是布尔夏德抢先在山脊到山脚之间筑起的一道“绿墙”。这是道由粗粝的原木、乱石与带刺荆棘层层堆叠而成的防御栅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