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尔士长弓手的射速极快。在经验丰富的射手手中,紫杉木长弓在一分钟内能倾泻出十几支沉重的破甲重箭。
大路上瞬间被漫天刺耳的尖啸声充斥,羽箭撕裂空气,如黑色的暴雨般横向泼洒在伯尔尼人那紧密的人群之中。
然而,在如此恐怖的箭矢冲击之下,伯尔尼联盟士兵的军阵居然仅仅只是稍有松弛!
这群由城市市民与林地州农夫混编而成的步兵,展现出了令德意志封建贵族毛骨悚然的战场韧性。
由于他们采用了长宽相等、四面均一的紧密正方形“刺猬阵”,每个人都用宽阔的肩膀死死夹在两侧战友之间,这种物理上的极度紧密,使得箭雨虽然密集,却根本无法将方阵成片解体。
前排士兵惨叫着倒下而产生的血肉空位,几乎在下一个瞬间,就会被后方盲目狂热、盯着各连队燕尾旗的士兵红着眼填补之上。
他们踩着同僚的尸体,踩着规律的战鼓节拍,继续坚决地沿着大道一路向前挺进,用血肉之躯在死亡走廊里为后方战友“蹚”出攻击位置。
很快,最前方的两个‘刺猬阵’就已经冲到了近在咫尺的距离!
那如林般高耸、密不透风的四米长枪森林已经逼近到了几十步之内,山民们因为缺氧和狂热而扭曲的面孔、嘴里发出的沙哑战吼,甚至已经清晰可见。
面对这尊即将撞上来的刺猬阵,最前排的威尔士长弓手依旧岿然不动。
这些随埃里克在泥泞与血水中摸爬滚打出来的老兵啐掉嘴里的唾沫,指关节因为过度发力而苍白,他们甚至开始放弃高抛,将长弓放平,对着冲到脸上的伯尔尼前锋展开了最后、也最血腥的平射。
但是,威尔士长弓手身后那些负责接力和替换的施瓦本弓手,却几乎立刻克制不住地产生了动摇。
这些德意志本地的征召弓手只是当地的猎户,或者只是经受过短暂训练的民兵,只参加过守城。
没有经历过什么野战,更别说如今如今这么大规模的会战,甚至于他们中的许多人这辈子都没有见到过这么多人。
眼看着两尊庞大无匹的刺猬大阵顶着漫天箭雨非但没散、反而带着排山倒海的物理势能直接压过了坡底,那些尖锐的枪尖在晨光下泛着的寒光几乎要刺痛他们的眼睛。
许多先前追随自家的领主与这些山民交战并遭遇惨败的记忆浮现,先前在烂泥里连滚带爬的恐惧阴影再度袭上心头。
施瓦本弓手们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混乱,拉弓的手开始剧烈颤抖。
恐惧在军阵中如瘟疫般蔓延,站在锯齿阵后端的弓手甚至已经本能地向后倒退。
整条原本环绕着中央重装方阵的波浪锯齿防御线,在伯尔尼人排山倒海的压迫感下,发出了危险的动摇信号。
战场的后勤线也随之陷入停滞。
连那些推着大车、递送箭囊的工兵也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动作迟缓了起来。他们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粗粝长枪,手脚冰冷,甚至将沉重的箭箧翻倒在泥水里。
由于前线弓手的退缩与工兵的瘫痪,很快,伯尔尼联盟的刺猬阵所面对的箭矢压力迅速减少。那漫天呼啸的黑羽重箭渐渐变得稀疏。
压力骤减的伯尔尼人爆发出更狂暴的战吼,他们距离埃里克的军阵越来越近。
十步!八步!
他们越近,那如林长枪反射的寒光就越刺眼。
埃里克军阵中的施瓦本弓箭手和施瓦本征召步兵就越慌张。
首先是威尔士长弓手身后的施瓦本弓箭手,他们立刻开始退后,整条原本波浪锯齿防御线,产生严重的凹陷与松动。
连带着一旁的步兵方阵也开始形变,密集的盾牌摩擦声中也已经夹杂着甲胄碰撞的杂乱退后声。
由于后排士兵本能地向后挪步,整条原本波浪锯齿防御线,在承受撞击前就已经开始产生凹陷与松动,埃里克的军阵开始变形。
而相对的,伯尔尼联盟的刺猬阵型却随着他们的鼓声,越来越紧密。
那些在前排倒下而产生的空位被瞬间填补,数千名山民和市民战士用宽阔的肩膀死死死挤在一起,将人群的物理惯性凝聚到了极致,势头越来越盛。
在残酷的冷兵器方阵角力中,人数与密度的绝对优势就是最致命的武器。
若是这种状况持续恶化,防御线一旦在接触的瞬间被这股巨大的物理势能生生冲开缺口,整条长蛇般的平行军阵就会被拦腰截断。
到那时,方阵角力,埃里克必败无疑。
观察到这一点的埃里克立即下马,这惊呆了周边的施瓦本贵族们。
他们一开始以为埃里克之前所说的“加入军阵”不过是个用来作秀、鼓舞士气的说辞,毕竟一位身份尊贵、统治着广袤领地的巴伐利亚公爵,怎么可能真的把自己的千金之躯扔进泥泞的步兵线里?
但现在,显然埃里克打算玩真的。
“公爵阁下,您……”
“公爵阁下,那太危……”
贵族们脸色惨白,七嘴八舌地试图劝谏,甚至有人想伸手去拉他的缰绳。
但是他们还没说完,埃里克回过头说道:
“我凭上帝之名,许下诺言。因而我绝不使他的威名蒙羞。我绝不背弃我的诺言!正如圣经所言,人若向耶和华许愿,或起誓要约束自己,就不可食言,必要照口中所出的一切话行。要知誓言的力量与主的威名。”
埃里克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再多说一个字,随后转过身,踩着黏稠烂泥,继续坚定地向着已经开始爆发出惨烈白刃战的军阵最前头大步走去。
施瓦本贵族们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大雨过后的冷风吹过,却吹不散他们脸上火辣辣的羞愧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