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高高在上的巴伐利亚公爵都已经践行了誓言、走向了死地,他们这些本地的领主如果继续缩在马背上,不仅是在神明面前犯下了“食言”的重罪,更意味着他们的懦弱将彻底成为德意志乃至整个基督教世界的笑柄。
一名老牌男爵咬了咬牙,第一个翻身下马,狠狠地把马鞭摔在泥水里。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一些人当即下马,另一些人在剧烈的犹豫与挣扎之后,最终也咬着牙选择了翻身下鞍。
更多的人看到平日里相识、甚至隐隐较劲的同僚做出了选择,为了不使自己的家族和盾牌上的纹章蒙羞,也纷纷大骂着跳下了马背,拔出佩剑,跌跌撞撞地追上了埃里克的脚步。
很快,这群施瓦本的大贵族们,带着他们各自的扈从和精锐骑士,汇聚成了一股不可忽视的钢铁核心,紧紧地追随着埃里克。
为了这场决定命运的决战,埃里克没有穿全身佐尔板甲。
相反,他仅仅身着一套泛着暗沉光泽的重装锁子甲。
而他头上戴着的,也不是全封闭的巨盔,而是一顶十一世纪最经典的、可以将脸完全露出来的诺曼鼻翼盔。
在这个全靠视野与军旗传递士气的战场上,只有一道狭窄铁片护住鼻梁的鼻翼盔,能让战场上的每一个威尔士长弓手、每一个惊慌失措的施瓦本征召兵,在转头的刹那,都能清清楚楚地看见并认出他——那就是他们的公爵!那就是他们的统帅!
他没有躲在后面,他的脸上沾着和他们一样的黑泥与鲜血,他就站在最前线!
他在急行中发出沉闷而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一把推开了两名惊慌失措、正试图往后挪步的施瓦本弓手。由于力道极大,那两名征召兵直接被掀翻在黑泥里。
他在动荡的军阵中穿行,那顶诺曼鼻翼盔下的面孔坚毅,他用宏亮的高地德语对着所有动摇的士兵高喊着:
“我记得你们!你们是生于施瓦本,藐视匪类,却尊重那敬畏耶和华的人!你们为祂的威名所折服,为祂的仁慈所赞叹,你们吟唱,诉说着你们对祂许下的誓言,践行并捍卫祂的道!
你们如此慷慨,如此执着,如此公义,如此虔信,为愿了誓,即便自己吃亏,也不更改!只因这是上帝所愿。嘴唇所发表的,你当谨守遵行,照你自愿向耶和华你神所许的愿,开口应许!
而你们要面对的是撒旦的恶仆,悖逆基督,罔顾上帝之意的狂徒,视上帝威严为无物,践踏上帝造物,愚昧且狂妄!
他们撕毁了对领主的效忠,背叛了神圣的契约,等待他们的只有地狱的硫磺与火湖!
而你们,主的勇士们,你们的誓言已经蒙了垂听!!”
这番夹杂着《诗篇》与《申命记》圣言的咆哮,在军阵中激荡。
大多数施瓦本征召兵不知晓埃里克念诵的经文,也不理解它的意味,但是他们看到他们的公爵与他们的贵族领主来到了他们的身旁,他们受到了鼓舞,相继稳住了后退的脚步。
“上帝所愿——!!”
“不违誓言——!!”
刚刚下马赶到的施瓦本大贵族们高举着武器,用盾牌和剑柄撞击出雷鸣般的附和,咆哮着追随者埃里克,填补进了方阵最前线的空当。
埃里克的步兵方阵又一次变得坚实了起来。
“轰隆————!!”
伯尔尼山民用宽阔的肩膀死死夹在两侧战友之间,凭借着紧密人群带来的巨大冲击力,将无数尖锐的寒铁枪头恶狠狠地戳了过来。
虽然埃里克、施瓦本贵族以及诺曼下马骑士们都已经顶到了步兵方阵的最前线,但由于武器长度的天然代差,最先接触的却依然是埃里克麾下的长矛兵。
“当!当!当!当!!”
敌我双方那如林密集的四米长枪在半空中轰然对撞,铁尖与铁尖剧烈摩擦,火星四射,无数条粗粝的松木枪杆第一时间疯狂地搅在了一起。
伯尔尼人凭借着长宽相等、抱团紧密的刺猬阵,在人数和物理推力上占据了绝对优势,硬生生将埃里克方长矛兵的枪林一节节向后压迫。
然而,真正的杀招往往隐藏在阴影之中。
就在两军长枪死死胶着、互相角力的刹那,伯尔尼方阵中那些一直紧跟在前排同僚脚后、夹在两侧战友之间的后排斧枪手,突然之间弯下腰、低下身子,从如林的长枪缝隙间灵巧而狂暴地窜了过来,借助着战鼓的最后一声重击,瞬间发起了突击!
这是伯尔尼士兵最擅长、也最令人闻风丧胆的作战方式——长枪在前正面死锁、压制敌方兵器;斧枪手则如恶犬般从低位破阵,用那兼具破甲锥、战斧与钩镰的重型武器,专挑敌人的下三路和甲胄缝隙招呼。
在以往的历史中,这种狂暴且不留活口的低位突击,能够轻而易举地将那些由未经训练的征召步兵和寻常雇佣步兵组成的方阵撕开一个口子,进而引发整条阵线的雪崩。
但是,他们今天要面对的,是一整个由尊严、荣誉和无路可退的恐惧武装起来的施瓦本贵族团,以及整个天主世界里最擅长近身肉搏、战功赫赫的诺曼下马骑士。
这些经历了诺曼征服、黎凡特圣战与各种强敌血战的职业战士,拥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战栗韧性与格斗本能。
“砰——!!”
那重型斧枪,带着刺耳的呼啸狠狠击下。
然而,它们击向的却不是脆弱的血肉之躯,而是由数层坚硬橡木与熟铁包边构成的坚实筝形盾。
斧枪击向盾面,却被抗了下来。
就在伯尔尼斧枪手由于全力劈砍、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零点几秒内,诺曼下马骑士们以盾牌猛烈地向前反撞,打歪了对方的斧枪,紧接着,骑士们藏在盾牌后方的身体猛地向前突前,步伐沉重而迅捷。
他们借助着身体前冲的巨大惯性,右手那柄骑士剑,化作一道冰冷流光,在极近的距离下,顺着伯尔尼人因为前倾劈砍而暴露出来的甲胄间隙,狠狠刺入了对方的喉咙之中!
“噗嗤——!!”
利刃入肉的闷响连成了一片,滚烫的鲜血顺着槽血槽疯狂飙射。
前排数名伯尔尼山民甚至连惨叫都卡在喉咙里,便捂着被长剑贯穿的脖颈,眼眶开裂地颓然倒在了烂泥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