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里克站在最前排,他的杀戮几乎像是呼吸一样自然、冷酷。圣乔治之剑,在他的手中化作了纯粹的几何死亡线条。
每一次挥剑、每一次盾击、每一次精准的突刺,都轻而易举地收割着眼前那些山民和市民的生命。
而在他身侧,由施瓦本大贵族和诺曼老兵组成的下马骑士步兵阵,此刻展现出了战术压迫感。
他们仿佛一堵由钢铁、橡木和狂热誓言浇灌而成的堤坝,任凭斧枪如何劈砍也坚不可摧。
在最初的几个呼吸里,骑士们凭借着精湛的个人武艺与重铠优势,甚至轻而易举地击溃了伯尔尼人方阵的第一排,将那些狂傲的先锋尽数化作了泥泞中的残肢断臂。
然而,方阵角力,从来不是单纯依靠骑士的个人勇武就能终结的。
后排的伯尔尼人依旧如潮水般,密不透风地朝着他们涌来。
后排的伯尔尼士兵根本看不见最前线发生了怎样惨烈的屠杀,在他们眼中,只有前方不断迎风挺进的燕尾军旗。
他们只需要练好最朴实的一条:夹在两侧战友之间,用宽阔的肩膀死死死顶住前排同僚的后背,踩着战鼓的常规节奏往前走!
“向前推——!别停下——!!”
行会头领们在方阵核心嘶声咆哮。
这种由数千人肉体层层叠加、死死抱团所产生的海量物理势能,在斜坡的边缘产生了一股令人绝望的、近乎机械的绝对推力。
前排的伯尔尼人被骑士剑刺穿了胸膛,但在窒息死去的刹那,他甚至连倒下的空间都没有,因为后方数千只脚践踏泥泞的巨大推力,正顶着他的尸体、连带着将那柄插在他体内的骑士剑,一并死死地朝埃里克的盾墙上撞了过来!
“嘎吱……嘎吱……”
那是骨骼、木料与锁子甲在极端挤压下发出的牙酸悲鸣。
纵使诺曼骑士们的格斗技术再无懈可击,他们的双脚也开始在黏稠的血水与黑泥中一点点向后滑移。
最前排的筝形盾墙已经被这股人肉巨浪压迫到了极致,两军士兵的面甲与面孔几乎毫无间隙地贴在了一起,彼此粗重的喘息与刺鼻的汗臭在空气中胶着。
埃里克一剑削断了半只握着斧枪的手臂,但还没等他收回长剑,另外三柄长枪的木杆就已经借着后方潮水般的推力,死死地顶在了他的猎鹰筝形盾上。
在这步兵方阵对撞中,伯尔尼的刺猬大阵正用最原始、也最不可阻挡的海量人群重量,生生将战场拖进了一场比拼肉体耐力与意志极限的绞肉死局!
前排的施瓦本征召兵开始动摇,虽然碍于紧密的阵型无法逃跑,但是也无心战斗了,后排的征召兵直接开始逃跑。
负责管理工兵的布尔夏德见到情况如此焦灼,他对着乌尔里希喊道:“让骑士冲锋!快顶不住了!你没有看到吗?公爵在前面!”
“还不到时候!”乌尔里希说道。
“我们得做点什么!做点什么!”布尔夏德喊着。
他一时不知道向谁求助。
最后他拔出腰间满是缺口的骑士剑,对着周边的弓箭手以及往后退却的施瓦本征召兵高喊着:“放箭!继续放箭!压制那些该死的山民!!”
但是周边的施瓦本弓箭手们没有动,只是有些茫然地挥了挥手中空荡荡的箭囊。
连递送箭箧的工兵也早已指望不上,高地上除了满地的泥泞,再也找不出一支完好的羽箭。
阿雷德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他抹了一把脸上混杂着大雾与汗水的潮湿泥水,转过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下的威尔士长弓手——每个人的箭囊都已经射空了。这些远道而来的高地佣兵们指关节肿胀、粗大的臂膀因为先前疯狂的极速射击而剧烈颤抖着,正靠在抢掘的浅沟旁喘着粗气。
阿雷德摸了摸腰间的短剑。他还有余力,尽管此时无法射箭,但是作为一名威尔士人,如果拔出匕首短剑扑进泥泞里肉搏,他同样可以拼命。
可他握着剑柄的手,却迟迟没有发力。
“这……是一场必须打的战争吗?”阿雷德在心里低声问自己。
这里不是他的格洛斯特,不是不列颠那片葱郁的家乡,这里是德意志的死亡谷地,交战的双方是一群为了城市自由红了眼的山民,和一群为了封建特权和虚无誓言死不退后的德意志贵族。
他们威尔士人,和这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拼命。
他抬起头,看向了斜坡边缘仍然在鏖战的己方步兵阵线。
在那个距离,隔着漫天的血雾与弥漫的战场硝烟,他原本应当是看不清埃里克的身影。
或许更写实地说,他内心深处有一万个不情愿,他不情愿看见埃里克。
他答应格温要保护好他,但是这个家伙在犯蠢。
这个家伙是个诺曼人,他在对付一群山民,一群和威尔士人没什么不同的山民。
但是,命运却偏偏剥夺了他逃避的借口。
他的目光扫过那片长枪与筝形盾剧烈对撞的血肉防波堤,最终,他还是看见了埃里克的身影。
在如此混乱的战场伤,这个家伙还真是显眼,即便他没有穿那奇怪的将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的全身甲胄,阿雷德自嘲地想着。
埃里克没有穿全封闭的巨盔,他那顶简陋、普通的诺曼鼻翼盔下,整张脸几乎完全暴露在外,连那一头沾满了黑泥的头发都在狂风中凌乱。
他没有躲在重重铁甲的保护伞里,他就把自己那套看似单薄的锁子甲,直挺挺地钉在伯尔尼刺猬阵那数千人肉体层层叠加、疯狂挤压的最前端。
“他该退的,他总会退的。”阿雷德盯着那个在枪林中近乎疯狂挥剑、每一次盾击都用尽全身力气的黑色身影,在心里对自己说,“他是公爵,是统治巴伐利亚的尊贵大人,总会惜命的。只要前排死的人足够多,只要那些山民的肉人槌砸得再狠一点,他就会明白这场仗已经打不下去了。他会退到后面去,下达撤退的命令。”
阿雷德这样想着,原本紧绷的肩膀渐渐垮了下来。
他开始等待。
等待战争的结束,等待胜利或者失败的消息。
在他的逻辑里,他的这种选择是无可指责的。
他已经带领着威尔士长弓手在最关键的时刻完成了压制,倾泻光了所有的箭矢,甚至用最血腥的平射击碎了伯尔尼人的第一轮势头。
他履行了作为弓箭手的契约与义务,他有活下去的权利,他没必要为了埃里克,为了一个诺曼人,为了一群德意志贵族的傲慢去拼命。
是啊,没必要拼命。
阿雷德缓缓坐了下来,坐在了冰冷湿滑的草坡上,任由四周施瓦本弓手们的慌乱呼喊在耳边远去。
他像是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沉默地等待着,等待着那条已经变形、严重凹陷的施瓦本防线彻底支撑不住,等待着埃里克在人肉巨浪的推挤下,主动退后,主动撤退。
他们是公爵伯爵男爵领主,他们输了还能够活,还有自己的城堡和领地,但是那群山民还能够剩下什么?
然而,他没有等到。
斜坡之上的战况已经惨烈到了不忍直视的地步,伯尔尼人的后排士兵依旧如潮水般涌来,用肩膀顶着前排的尸体,将几千人的重量化作机械的绝对推力,将诺曼骑士们的双脚一寸寸往泥里压。
可在那个最显眼、最致命的突起部,那顶诺曼鼻翼盔却像是一根焊接在施瓦本大地上、绝不弯曲的铁桩。
埃里克身上的锁子甲已经被斧枪割开了数道裂口,鲜血顺着他的大腿和手臂淌进黑泥,可他每一次从喉咙里挤出的拉丁语经文,依然盖过了伯尔尼人的冲锋鼓点。
那面猎鹰筝形盾已经残破不堪,但他依然用宽阔的肩膀死死死顶在盾后,用血肉之躯,生生卡死了两万人刺猬大阵的碾压。
他用自己的性命在向所有人证明,他所说的“绝不背弃诺言”,不是修士虚伪的布道,而是真正的、不可更改的骑士死节。
这个时候,布尔夏德在声嘶力竭地呼喝完那些已经彻底打空箭囊、惊慌失措的弓箭手,发现一切无用之后,他不再把希望寄托在后勤和远射上,而是猛地挥舞起自己那柄带着缺口和黑血的长剑,发出一声如野兽般的咆哮,带着一批刚刚跟他从假营地一路血战杀出来、浑身是伤本该退后休息的施瓦本贵族和骑士,再次红着眼睛,一头撞进了那片血肉模糊的前线。
这一场景,在血雾弥漫的斜坡上,触动了不少人。
一些威尔士长弓手——首先是那些曾追随埃里克在黎凡特征战过、在耶路撒冷的烈日与黄沙下见证过埃里克武勋的老兵们,眼眶瞬间红了。
他们大骂着把那足有一人高、如今已没有箭矢的紫杉木长弓狠狠扔在草坡上,拔出了腰间那沉重短粗的佩剑和破甲匕首,弯腰捡起地上那些被逃兵丢弃的、沾满泥水的方盾,怒吼着填补进了最前线那已经千疮百孔的步兵方阵。
紧接着,那些原本已经退缩、正在后退的施瓦本征召兵也受到了这股狂热的裹挟。他们脸上带着羞愧与恐惧交织的扭曲神色,自发地停下了后退的脚步,再次拿起了武器。
虽然他们中很多人依然害怕伯尔尼人,只是畏畏缩缩地站在方阵的后排,假装正在挥剑挥矛战斗、用力推挤,但这好歹为那条即将崩溃的防线,重新注入了宝贵的“人群密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