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这股涌动的人潮，终于蔓延到了阿雷德手下的几个威尔士长弓手身上。
看着身边这几个平日里最听话、最老练的棒小伙竟然也开始翻检地上的盾牌，阿雷德猛地站了起来，大声喊道：“你们在做什么？！”
“我们……我们在打仗啊，队长。”一个年纪较轻的弓手拉起一块沉重的熟铁盾牌，眼神有些躲闪，但握着剑柄的手却很用力。
“你们已经尽了职责了！箭已经射光了！！”阿雷德指着他们空荡荡的箭囊，额头上青筋暴起。
“可战争没有结束，队长。”老兵低声说着，目光越过阿雷德的肩膀，看向那个在枪林盾海中已经被鲜血染透的最高处，“公爵他……”
“他是公爵！他总会退的！他只是在撑门面！！”阿雷德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吼了出来。
“但是……看起来好像不是这个样子。”年轻的弓手喃喃道。
斜坡前线，那顶诺曼鼻翼盔下的年轻人，为了卡住两万人的刺猬阵，甚至用肩膀顶着盾牌，即便受伤却也不退，被长枪巨大的推力顶得，却连半步都没有挪动。
“为了一个诺曼人？！你们疯了吗？你们是威尔士人！！”阿雷德有些恼怒，甚至带上了几分被看穿伪装后的羞恼。
听到这句话，他麾下的一些威尔士人有些惭愧地低下了头，但他们并没有把手里的武器扔掉。
“可我们发誓效忠于他……在布里斯托尔，队长，你也在场的。”
“他……他对我们很好，真的很好。从不拖欠军饷，在营地里甚至会给受伤的兄弟分面包。对我们就像其他诺曼籍的士兵一样，没有苛待。
就像格温小姐说得一样。”
“上次有个诺曼财务官，克扣我们的薪水，他把他吊起来打，而且当着我们的面。”
“是的，而且，他其实是个年轻人……比我的儿子也大不了几岁，不该像个老耗子一样死在泥里。”一个年长的威尔士老兵说道。
“那些格拉摩根的威尔士人说，他在他的领地对威尔士人很好。只要越过边界去他的郡里，威尔士人总能够在格洛斯特郡找到差事做。”
“对！不仅有工钱拿，还没有那什么该死的小麦价格歧视……他把我们当人看，队长。”
“他甚至会说威尔士语……之前的战斗中，他用我们的家乡话喊了‘站稳了’，我清清楚楚地听见了，队长，他听见了我们的神。”
“那群山民，和我们有什么不同？！”阿雷德终于吼了出来，指着斜坡下那些伯尔尼人，“他们也是为了家里的一亩三分地，也是为了不被贵族当畜生使唤！你们拿着剑冲上去，是在杀死过去的我们！！”
几个正弯腰捡盾牌的老兵停下了动作，沉甸甸的橡木盾在雨水里泛着冷光。
“可他们不是我们，队长。”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威尔士老兵直起腰，吐了一口嘴里的血水，“他们是伯尔尼人。而我们是吃格洛斯特饭的威尔士人。这世道就是这样。”
“而且队长，你知道的，我们甚至自己都打来打去。”另一个威尔士长弓手也苦笑了一声，一边把被逃兵丢弃的钝剑在护臂上擦了擦，“我是德尔巴赫的，和格拉摩根的那些杂碎在山里打了十几年的仗。我们连自己人都杀，何况这群德意志的山民？”
说完，他们不再争辩，只是最后深深地看了阿雷德一眼，眼神里少了解脱，多了一种走向死地的释然。
他们紧了紧手里的武器，拿着那些被施瓦本征召兵丢弃的剑和短矛，发出一声凯尔特人特有的沙哑战吼，毅然决然地迎着那如林的长枪洪流冲了上去。
“里斯！！”阿雷德眼角剧烈抽搐，猛地伸手，死死拉住了一条纤细、单薄的胳膊。
那是一个走在最后面的、身形还未完全长开的年轻威尔士弓手。
“你在做什么？！为什么连你也要去？！”阿雷德的手指几乎要捏碎少年的骨头。
“我……我不知道，队长。”
里斯这个才刚刚十五岁的威尔士长弓手被阿雷德的狰狞脸色吓了一跳。
他被拉得一个踉跄，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泥水里。他手里甚至连一面像样的盾牌都没捞到，只有一把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满是豁口的施瓦本短矛。
面对队长的质问，这个大字不识一个、仅仅因为听格温小姐说格洛斯特伯爵的小麦政策，能让家里吃饱饭而跟到德意志的少年，只是有些局促地用没拿武器的左手抓了抓乱糟糟的脑袋，露出了一个朴实、甚至有些憨傻的表情：
“但我觉得……他这么好的人，身份那么高，还这么拼命。圣经里不是说好人该有福报吗？那他做的事应该是对的。队长，我脑子笨，想不明白大道理……但我总觉得，我应该去帮助他，不该让他一个人死在那儿。”
里斯的声音很轻，甚至被前线长枪戳刺盾牌的轰鸣声掩盖了大半。
但在阿雷德耳中，这句十五岁少年的胡话，却比刚才埃里克用高地德语宣读的任何一段圣经经文，都更像是一记重锤。
一个十五岁的威尔士泥腿子，在这个残酷、功利、神明都明码标价的世道里，对公义和善良最本能、最纯粹的盲从。
里斯挣脱了阿雷德渐渐脱力的手指，转过身，拖着那柄对他来说还有些沉重的短矛，踩着没膝的黑泥，也跌跌撞撞地奔向了那条由重装锁子甲与四米长枪构成的、绞肉机般的血色斜坡。
“混蛋……！！”
阿雷德跪在泥泞里，猛地发出一声几近绝望的低吼。那声音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带着对自己无能的愤怒，也带着对这该死世道的诅咒。
他看着里斯那单薄、跌跌撞撞的背影，看着那些为了虚无缥缈的诺言、为了几句威尔士家乡话就去送死的同乡兄弟。
“噌！！”
阿雷德几乎是咬碎了钢牙，反手猛地拔出了自己腰间的威尔士短剑。
他弯下腰，一把从黏糊糊的血泥里扯起一面边缘已经彻底变形、缀着施瓦本鸢尾花纹章的破烂盾牌。
“都给老子滚开！！”
阿雷德额头上青筋暴起，咆哮着，踩着没膝的黑泥，迎着漫天飞溅的血雾。
他冲得极快。
此时的前线已经演变成了最原始的屠宰场。
伯尔尼“刺猬大阵”凭借着机械般的庞大物理推力，正将整条施瓦本防线向坡顶死死压迫。
无数条粗粝的长枪在空中绞杀、折断，前排的诺曼骑士和施瓦本贵族已经近三分之一丧失了作战能力，被他们的侍从拖下战场，剩下的人正用肩膀和红肿的膝盖死死顶住盾牌，彼此的骨头在重压下发出可怕的咯吱声。
“里斯！！低头！！”
阿雷德刚一冲进防线，便看到那个年仅十五岁的威尔士少年正手足无措地顶在两面大盾的缝隙间，而一柄带着倒钩的伯尔尼斧枪正带着凄厉的呼啸，撕裂空气，狠狠朝着少年的脑袋劈砸下来！
阿雷德根本来不及多想，整个人在烂泥里猛地一个滑铲扑了过去，左手那面刚捡来的熟铁盾牌带着他全身的重量，向上死死一顶！
“轰！！”
沉重的斧枪狠狠砸在盾面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金属暴鸣。
巨大的反震力震得阿雷德整条左臂瞬间失去了知觉，大口大口的酸水和鲜血直接涌上了喉咙。
但他没有退，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反而借着这一砸的惯性，右手短剑顺着那名伯尔尼斧枪手因为用力过猛而暴露出的腋下锁子甲缝隙，狠狠地一戳、一绞！
“噗嗤！！”
滚烫的黑血溅了阿雷德满脸。那名高大的伯尔尼市民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捂着喷血的腋下，被后方同僚潮水般的推力直接踩在了脚底。
“叫你低头！听见没有！！”阿雷德吐掉嘴里的血水，一把将吓得脸色发白的里斯粗暴地扯到自己身后，用自己结实的肩膀，卡在了原本即将崩溃的盾墙缺口上。
而在他身侧不到三步的地方，那顶满是凹痕与血迹的诺曼鼻翼盔，依然死死挺立在最前方。
埃里克注意到了这群突然反扑进泥潭的威尔士疯子。他隔着那道护鼻铁片，那双因为过度充血而变得通红的眼睛看了一眼阿雷德，嘴唇有些干裂地扯出了一个冷笑。
他再度大吼一声，将残破的猎鹰筝形盾向前狠狠一顶，右手的圣乔治之剑带着狂暴的圣经誓言之威，再次劈碎了一柄刺来的松木枪杆。
“为了格洛斯特——！！”阿雷德用家乡的威尔士语发出一声战吼。
这是阿雷德第一次喊出埃里克的战争口号。
所有的威尔士长弓手瞬时喊道：
“为了格洛斯特！”
“为了格洛斯特！”
“为了格洛斯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