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靠吟游诗人的添油加醋与卖力传唱,关于巴伐利亚公爵埃里克武装北上、并且极其慷慨地给予流亡遗孀与庄园以丰厚补偿的消息,开始在整个博登湖以东的广袤原野上,如同仲夏夜的荒火般疯狂传播开来。
这种铺天盖地的舆论攻势,直接演变成了一场降维打击,让埃里克在接下来接收那些星罗棋布的小型绝嗣领地时,顺利得超乎想象。
那些只占有两三个村落、守着破烂堡的小附庸、小庄园骑士们,早就不想继续在自己那片贫瘠、干旱的采邑土地上,整日面朝黄土背朝天地跟泥土和麦种死磕了。
他们虽为贵族,但是他们的生活远没有想象的那般风光。
他们原本的封君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男爵,对外既没有实力开疆拓土、赏赐部下,对内又因为抠门吝啬,恨不得把农奴手里的每一粒大麦都榨干。
这些小附庸们虽然名义上挂着“贵族”的头衔,但每年为了应对超额的封建劳役、领地防务以及繁重的庄园杂务,常常被折腾得精疲力竭。
真要算起兜里的银币和身上的行头,这群边缘骑士大半辈子活得甚至还不如纽伦堡或雷根斯堡里那些大腹便便的富裕商人和高级市民舒坦。
而现在,埃里克给他们照亮了一条全新的生路。
相比于守着一桩快要漏雨的土堡当个穷酸地主,去追随一位帝国大公爵,在公爵那光荣、富庶的巴伐利亚宫廷里服役,哪怕暂时只是个没有封地的家内骑士,其生活水准和政治地位也能瞬间发生质的飞跃。
在公爵的羽翼下,他们不仅能够享受到完全合乎甚至超乎规格的薪水、精美面包、葡萄酒与礼遇,更能直接进入帝国的权力核心网络。
直接效力于公爵,未来通过随军征战获得真正肥美采邑与沉甸甸银币赏赐的机遇,比以前那个死气沉沉的小山头要大上千百倍!
更何况,他们现在有机会追随的,可不是什么平庸的世俗诸侯。
那可是天主世界最锋利的战争之剑!
从拉芒什海峡到地中海,无论是天主世界的傲慢王者,还是北非异教徒的暴烈大君,几乎从未有人能在战场上击败过这个男人。
每当埃里克的千人骑兵洪流扬起滚滚黄尘、刚刚出现在地平线上时,那些原本属于绝嗣男爵的小附庸、小骑士们,便已经迫不及待地带着全副武装的随从,主动打开庄园大门,甚至连夜驱马赶到大路旁迎接。
他们摘下头盔,将手中的熟铁长剑倒插在盛夏的泥土里,单膝跪地,眼神中闪烁着对财富、前途以及威权的极度渴望。
就这样,埃里克依靠着吟游诗人们编织的神话,以及雷根庄园那震撼力的“三个月免役”铁证,很快便顺理成章地接管了博登湖东部沿岸的绝大部分无主与绝嗣土地。
这条狭长的法理走廊开始在产权清册上层层闭合,他没有多做停留,当即策马离开了泛着滚烫粼光的博登湖,裹挟着愈发庞大的骑兵洪流,开始向着巴伐利亚最西边的边境重镇——梅明根的方向全速挺进。
骑兵队伍在盛夏闷热的尘土中疾驰,很快,前方的地平线上便浮现出了旺根的轮廓。
这里是这条战略走廊的核心中继站,跨过旺根,巴伐利亚的边境梅明根就几乎近在眼前。
队伍里属于艾希施泰特教区的领头骑士策马靠了过来,他一边用粗糙的手指抹去脖颈上的臭汗,一边指着东北方向那层叠的绿浪告诉埃里克,艾希施泰特教区的几处核心教产和边界,正好就在梅明根的北边附近。
这意味着,只要这支军队跨过这片林莽,他们就能同时把新得的施瓦本走廊、巴伐利亚本部的西门。
离开了水汽蒸腾的博登湖之后,地平线上那些连绵不绝的嶙峋山地确实消失了不少。
但取而代之的,是成片成片、仿佛没有尽头的黑森林。
德意志森林的存在感,明显远远多过记忆里法兰克那被精心开垦的丘陵,或者是英格兰那些温和的林地。
在这里,古老的橡树和云杉密不透风,像一堵堵绿色的高墙般压迫过来。
同时,在这个贵族割据的时代,并不是所有的德意志领主都那么有责任感去维护帝国的公共道路。
事实上,对于许多在夹缝中求存的小领主来说,商道废弛、道路烂泥坑洼,反而是个不错的天然防御选择。
毕竟,糟糕透顶的交通能够极大地延缓敌方军队——尤其是大诸侯那重装铁骑和攻城车辆的进攻速度。
不过,现在正好进入了滚烫的盛夏。这成片的遮天树冠,在白天倒也歪打正着地起到了极好的遮阳作用,让身披几十斤重铠、战马已经开始吐白沫的诺曼和施瓦本骑士们勉强逃过了中暑的厄运。
但代价同样酸爽。这片闷热、潮湿的森林,在夏日里为这支千人军队奉献了另一项绝妙的德意志土特产——免费的蚊虫伴奏曲。
“啪!”沃尔冈爵士狠狠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脖颈上,摊开手掌,满是黑色的吸血恶霸和黏糊糊的血迹。
他吐了口唾沫,嘴里嘟囔着一连串关于施瓦本蚊子的德语脏话。
整支骑兵队伍里,战马因为被牛虻叮咬而烦躁地不断打着响鼻,骑士们身上的甲胄叶片在林间碰撞,与漫天嗡嗡作响的虫鸣声混杂在一起,成了这趟武装强占路上最令人抓狂的背景音乐。
埃里克稳稳地骑在战马“鲱鱼”身上。
这位在咸腥的海风中陪伴他多时的诺曼战马,此时也正不安地咴咴叫着,不断用长尾巴驱赶着腰臀上的牛虻。
在马背随步伐的微微颠簸中,听着耳边那仿佛永远不会停歇的蚊虫大合唱,看着内衬里那叠沉甸甸的羊皮纸清册,埃里克隐藏在兜帽阴影下的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
他开始觉得,其实领地太多、版图太大,在这个见鬼的时代也绝对不是什么纯粹的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