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盘可不是游戏地图里那串数字。他现在已经拥有了一整个巴伐利亚公国。在这个没有现代行政网络和无线电的时代,德意志任何一个大公国的面积都大得令人发指。
中世纪的统治不是靠发号施令,而是需要领主带着宫廷,像游牧民族一样常年不间断地在各个采邑之间进行“巡游治理”。
哪怕只是掌控一个庄园,他也得定期派遣法官、骑士和教士前往驻守;监督磨坊和集市的运转;防备邻近领主的觊觎与侵扰;征收赋税;平息农奴骚乱;裁决那些因为偷牛、争地和婚约引发的琐碎官司。
不过相比之下,庄园并不算多么麻烦。
税收多一点少一点,现阶段的埃里克并不十分在意。
真正让他头疼的,是遍布领地的城堡。
施瓦本地区和诺曼底以及英格兰截然不同。
在诺曼底,由于征服者威廉那强有力且近乎病态的铁血统治,普通贵族是绝对没有资格擅自修建城堡的,只有少数位高权重的伯爵和获得特许的边境大领主,才有权在战略要地筑墙。
英格兰在征服初期为了维持高压统治,城堡的修建权倒是稍微放开了一些,但为了在短时间内压制盎格鲁-撒克逊人的暴动,大多数领主为了追求数量而彻底牺牲了质量,修筑的不过是些防御力低下的木制土墩堡垒。
而施瓦本完全不同。或者说,整个德意志王国的任何一个公爵,甚至高坐在宝座上的神圣罗马帝国皇帝,都没有诸如征服者威廉那般惊人的中央控制力。
在这里,封建割据和“私战”合法化导致了城堡的疯狂泛滥。每一座险峻的山丘、每一道狭窄的河谷,几乎都矗立着灰白色的石砌要塞。
对于德意志的贵族们来说,掌握城堡,才是真正掌握土地与财富。
庄园的麦田可以被烧毁,农奴可以逃散,但只要那座由花岗岩和巨木搭建的城堡铁闸门还没有被砸碎,领主的法理和特权就永远矗立在这片土地上。
正因如此,埃里克为了确保自己对这条精心裁剪出来的狭长走廊拥有绝对统治,他不得不将其中一部分最坚固的城堡赏赐给在伯尔尼战争中表现出色的骑士们,作为最能堵住嘴的丰厚封赏;至于其余位置敏感、扼守关隘的城堡,则全部安排了自己信任的诺曼或亲信骑士担任代官,率领职业驻军长期冷酷地驻守。
战马“鲱鱼”的马蹄踩在黏稠的落叶与黑泥中,漫天的蚊虫在盛夏的闷热树荫下不知疲倦地轰鸣着。
突然间,埃里克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他隐藏在兜帽阴影下的眼睑微微一抬,没有任何预兆地突然伸出了右手,手掌在斑驳的阳光中猛地一握。
“唏律律——”长久以来形成的绝对默契,让紧跟在他身后的博丹男爵和诺曼近卫们在同一瞬间死死勒住了战马。马蹄践踏,尘土在密林间骤然静止,后方那长长一列、身披重铠的骑马弓箭手与德意志附庸兵们也陆续停下了脚步。
原本嘈杂的林道间,只剩下了沉闷的虫鸣与战马焦躁的喘息。
很快,一阵急促且混乱的马蹄声从前方的森林小道中响了起来,伴随着枯枝败叶被无情践踏的碎裂声。
“咴儿——!”下一刻,一队人马毫无防备地从转角的密林树丛中窜了出来。
对方显然根本没有察觉到埃里克大军的存在。
在这狭窄逼仄的黑森林深处,他们一头撞上了这堵钢铁巨墙,顿时被吓了一大跳,战马受惊地高高扬起前蹄,骑士们在一片惊呼和咒骂声中纷纷狼狈地勒紧了马匹。
对方的队伍里约莫有三十几骑,战马略显疲惫,铠甲上还带着赶路的汗水与灰尘。
不过,领头的那个年轻人却显得异常镇定。
他看清了最前方那匹矫健的战马,以及马背上那个身穿华丽刺绣长袍、留着金发短发的青年人。
年轻人没有拔剑,也没有试图逃跑,而是深吸了一口气,安抚好胯下躁动的坐骑。
年轻人整理了一下外袍,独自纵马缓缓向前,越过一地惊魂未定的随从,最终在距离埃里克军前十步远的地方稳稳停下。
骑士们的注视下,他优雅地翻身下马,将右手抚在胸前,对着马背上的埃里克,深深躬身行了下去:“旺根的路德维希,向不败的骄阳,伟大的巴伐利亚公爵埃里克致敬。”
“你是旺根的骑士?”埃里克高高地骑在战马“鲱鱼”身上,平静地俯视着这个青年。
“是的,我的舅舅威格曼正是旺根之男爵。”路德维希再次向着埃里克躬身,脸上的紧张转瞬即逝,用一种得体的宫廷辞令说辞回答道:“他对公爵阁下仰慕已久,若非事务缠身,他必定已在黎凡特跟随公爵阁下远征。他亦听闻布雷根茨之大胜,为施瓦本之福而欢欣雀跃,正欲拜谒公爵阁下。”
然而,还没等埃里克开口,乌尔里希按着剑柄,居高临下地逼视着年轻人:“威格曼?我记得旺根之主明明是伯恩哈德,什么时候换了人?”
路德维希的身形明显一僵。他显得有些紧张,甚至顾不上礼仪,急切地抬头对马背上的埃里克说道:
“伯恩哈德叔叔已于一月前亡故,威格曼叔叔已继任旺根男爵之位,他愿为公爵的冠冕效力。我想他必十分喜悦您的到来,愿为您献上忠诚和最得体的飨宴。”
埃里克缓缓回头,看向了那些一路上和他一同北上的德意志大贵族:“诸位领主,我记得好像没人和我说过,这位亡故的旺根男爵……还有一个能继承家业的兄弟?”
四周的施瓦本大贵族们纷纷面面相觑。在这条林道上,大家都嗅到了同一种熟悉的血腥味。
路德维希低下了头,在斑驳的树荫里显得面露难色。
就在大军的气氛逐渐滑向冰点时,随行队列里的沃尔冈爵士一拍大腿,像是突然从斑驳的记忆里捞出了什么,扯着嗓子说道:
“噢!我想起来了,公爵大人。我确实听南边的商人们提起过,那个死在布雷根茨的伯恩哈德男爵,早年确实有个私生子兄弟,好像就叫威格曼。不过那家伙的名声可不太好,因为觊觎家族的库房和产权,好像在几年前就被老男爵给彻底剥夺了继承权,赶出黑森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