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格曼舅舅愿为公爵阁下效劳。若他知公爵阁下驾临旺根,必十分喜悦,为公爵阁下极尽隆重。”路德维希将腰躬得更深了,双手死死交叠在胸前,努力将脸上的慌乱埋进阴影里。
他用诚恳的、甚至带着几分谄媚的急切语气向着埃里克躬身:“请公爵阁下给予我们这荣幸的机会。”
周围的施瓦本大贵族们发出了几声意味深长的低哼,他们按着剑柄。
埃里克收回了盯着路德维希的目光。
埃里克转过头,看向了林道的前方。
“我当然是要去那里的。”埃里克勒紧了马缰,战马“鲱鱼”打了个响鼻,前蹄在烂泥林道上践踏出沉闷的轰鸣。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路德维希那有些微微颤抖的后颈:“既然威格曼男爵如此盛情,我如果不去见一见这位新贵,倒显得我不懂施瓦本的规矩了。起来吧,你带路吧。”
“遵命,我高尚的公爵大人!”路德维希敏捷地翻身上马。
“全军开拔!”乌尔里希拔出佩剑高高举起,大吼着下达了军令。
埃里克的军队在路德维希的引领下,伴随着漫山遍野嗡嗡作响的蚊虫声,缓缓碾碎了旺根林道最后的宁静。
然而,骑在马背上的埃里克却忽然皱起了眉头。
他不动声色地将手探入怀中,展开系统地图,地图上的标记清晰无比,而他们此刻前进的方向,却正在一点点偏离旺根城堡所在的位置。
埃里克眯起眼睛,看着地图与现实道路之间越来越明显的偏差。
片刻后,他抬起了手。
队伍立刻停了下来。
前方的骑士勒住缰绳,后方的士兵也迅速止步。原本绵延数百米的行军纵列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战马的喘息声与林间不绝于耳的虫鸣。
“乌尔里希。”
“大人。”
“把路德维希叫过来。”
“遵命。”
不多时,路德维希策马来到队伍中央,“公爵阁下,有什么吩咐吗?”
埃里克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
“我再问你一次。这是去旺根城堡的路吗?”
路德维希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他下意识朝前方道路望了一眼,随即又很快恢复正常。
“当然,大人。只是旺根城堡地势狭窄,既容纳不了这么多军队,也没有足够的粮草和马厩供诸位使用。
我原本打算先带诸位前往男爵大人名下最大的庄园。那里有宽阔的空地和现成的仓库,更适合作为大军驻扎之地。”
埃里克静静听完,然后淡淡说道:“我没问你这些。”
路德维希顿时闭上了嘴。
埃里克说道:“我问的是,这条路是不是去旺根城堡的路。”
空气忽然变得有些凝滞,四周的骑士们纷纷将目光投了过来。
路德维希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低下头。
“不是。”埃里克的目光冷了下来,“那就带我去城堡。”
路德维希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公爵阁下,其实男爵大人——”
“我说。”埃里克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带我去城堡。”
四周顿时安静下来。
路德维希与埃里克对视了片刻,最终率先移开目光。
“明白了。”他低下头。“既然这是您的命令。那么,请随我来。”
.......
很快,埃里克一行便抵达了旺根男爵的主城堡。
当走出了林地,眼前豁然开朗。
那座依山而建的城堡高踞在山脊之上,灰白色的石墙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厚重的城墙与方形塔楼牢牢扼守着整片河谷,仿佛一头盘踞在高地上的巨兽,俯视着脚下的土地。
而在城堡下方,则铺展着一片规模惊人的庄园。
正值盛夏。
大片成熟的大麦与燕麦铺满了视野所及的一切土地。微风吹过,沉甸甸的麦穗层层起伏,化作一片翻滚不休的金色海洋。
纵横交错的条田一直延伸到远方山麓。
从田野尽头望向城堡,在热浪蒸腾的空气中,高耸的塔楼轮廓甚至微微扭曲起来,仿佛伫立在金色麦浪尽头的一道巨大幻影。
埃里克骑在“鲱鱼”背上,沿着宽阔的土路缓缓前行。
马蹄踩在干燥坚硬的道路上,发出有节奏的脆响。
然而随着不断靠近聚落,一丝异样感却渐渐浮上了他的心头。
这里太安静了。
按理说,如此规模的庄园,应该到处都是劳作的农夫、驱赶牲畜的孩童、搬运货物的车队以及往来不绝的商贩。
可道路两侧却显得异常冷清。
偶尔能够看见几个正在田间劳作的男人,可当他们看到大军出现后,往往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计,远远站在原地观望。
没有欢闹声。
也没有孩童追逐打闹的身影。
只有盛夏的蝉鸣与不远处河水流淌的声音。
又走了许久,他们终于抵达了聚落外围,这里有一条河流穿过,那是下阿尔根河。
下阿尔根河从聚落边缘蜿蜒流过,河面宽阔而平缓,优良的水道形成一个几艘平底货船停泊在简陋的木制栈桥旁,船舱里堆放着木桶、谷袋和成捆的木材。
顺着河流继续向下,便能一路进入博登湖。
聚落本身的规模远远超出了普通村庄。
密集的房屋沿着河岸与道路铺展开来。
木结构与夯土混合建造的房屋一栋紧挨着一栋,屋顶层层叠叠,甚至形成了几条颇为规整的街道。
许多建筑明显带着工坊的痕迹。
有些屋檐下悬挂着铁锤和铁砧的木牌;有些门前堆满酒桶和麦秆;还有的窗外挂着皮革、纺线架与织布框。
这里显然已经超出了普通庄园的范畴。
它更像是一座正在成长中的集镇。
然而奇怪的是——这样规模的聚落,本该人来人往。
可此刻的街道上却看不到多少行人。
不少房屋明明烟囱冒着炊烟,门窗却紧紧关闭着。
街边偶尔出现几个居民,也几乎都是青壮男子。
他们沉默地站在屋檐下,注视着这支突然到来的军队。
那种感觉,就像整座聚落明明活着,却又仿佛被抽走了一半的人气。
“该死的私生子……居然霸占了这么一块流油的肥肉。”沃尔冈爵士咽了口唾沫,低声咒骂道。
埃里克稳稳坐在“鲱鱼”宽阔的马背上,目光缓缓扫过街道两侧。
铁匠铺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
酿酒坊门口堆放着刚刚运来的麦秆。
不远处的木匠作坊里,几个工匠正在刨削木板。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可正因为如此,才显得更加反常。
埃里克的目光停留在街边的一栋二层木屋上。
窗户半开着。
里面明显有人。
可当他的视线望过去时,那扇窗户却立刻被关上了。
随后又是一栋。
又是一栋。
街道两侧许多房屋都有人活动的痕迹,可居民们却像是在刻意躲避着什么。
“我们怎么只看到这么点人?”
埃里克忽然开口。
路德维希微微一怔,“公爵阁下?这里。”
埃里克抬起马鞭,指向四周。“这么大的聚落。这么多房屋。这么多工坊。可一路走来,我们看到的几乎全是成年男人。老人呢?女人呢?孩子呢?”
路德维希沉默了片刻,说道:“因为山民的侵袭。过去几年,山里的蛮子经常袭击周围村庄。许多领民都因此遭受损失。
为了避免出现更大的伤亡,我舅舅继任男爵之后,便将大部分无法战斗的领民迁往更安全的地方。留下来的,大多是能够耕作、自卫,以及在战时协助城堡防御的成年男子和工匠。”
说到这里,他还特意补充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