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若不是如此,这座聚落恐怕早就荒废了。”
埃里克没有回答。
只是静静看着前方,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
至少表面上如此。
然而作为一个拥有数个伯国和无数庄园的统治者,他非常清楚一件事。
一个繁荣的聚落,从来不是靠男人支撑起来的。
女人负责纺织,老人负责照顾家畜与孩童,孩子则是未来的劳动力。
一个没有妇女、没有老人、没有孩童的聚落,就像一棵被砍掉根系的大树。
它或许还能维持一段时间的繁荣,却绝不可能像眼前这样正常运转。
更何况。
埃里克再次扫了一眼那些紧闭的门窗。
这些房屋里显然有人。
他们只是没有出来而已。
就在这时。
前方街道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这一幕让埃里克微微眯起了眼睛。
而就在此时,远处山脊上的旺根城堡终于完整地展现在众人面前。
厚重的石墙高高耸立。
塔楼俯瞰着整片河谷。
数面旗帜在热风中缓缓飘扬。
而那扇包裹着铁皮的城门,却始终紧紧关闭着。
埃里克的目光从城墙上缓缓扫过,他被系统提升过的视线,敏锐地注意到那里站着不少人,人数甚至比一个普通男爵城堡平日里应有的守军还要多。
不少人正趴在垛口后方,偷偷观察着下方这支突然到来的军队。
空气中的气氛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路德维希显然也察觉到了什么,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朝埃里克微微躬身。
“大人,我这就去通知我舅舅。”
说着,他便准备调转马头。
然而下一刻,一道冰冷的剑身横在了他的马前。
乌尔里希不知何时已经策马来到近前,锋利的长剑拦住了去路。
“没有公爵阁下的允许。你不能离开。”
路德维希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而他身后的几名骑士几乎是本能地将手按在剑柄上。
锵——
长剑出鞘的声音接连响起。
几柄利剑同时指向乌尔里希。
然而还没等他们有所动作。
更多的金属摩擦声便从四周响起。
锵!
锵!
锵!
埃里克身后的诺曼骑士与贵族们纷纷拔出了武器。
数十名骑士缓缓催动战马向前,披挂锁甲的战马喷吐着白气,长枪与剑锋在阳光下闪烁着森冷的寒光。
刚刚拔剑的几名旺根骑士脸色顿时变了。
他们这才意识到,自己面对的并不是某个邻近领主的随从队伍,而是一位公爵亲自率领的军队。
目前已经沦为埃里克首席忠仆的沃尔冈爵士,当地摆起了他的强盗做派,冷冷看着他们:“在公爵驾前拔剑?你们是准备向公爵宣战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旺根的骑士们额头瞬间渗出冷汗。
双方对峙了数秒。
最终,路德维希率先举起双手,“误会。都是误会。”
他连忙示意身后的骑士收剑。
直到这时,埃里克才重新将目光投向路德维希,“路德维希。你舅舅威格曼把这里打理得相当不错。”
他的目光扫过紧闭的城门与城墙上的守军。
“现在,你上去告诉他。我已经到了。”
路德维希明显愣了一下。
显然没想到发展到这个情况,自己竟然会被放走。
就在这时。
乌尔里希策马上前半步。
“大人。不能让他离开。至少应该把他扣下来。如果威格曼打算负隅顽抗,那么他就是最好的人质。”
周围不少骑士也微微点头。
这显然是最符合常理的做法。
然而埃里克却只是平静地看了乌尔里希一眼。
“人质?”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随后摇了摇头,“如果威格曼真的准备与我对抗。你觉得他会在乎一个外甥的死活吗?”
乌尔里希张了张嘴,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埃里克的目光越过众人,望向山脊上的城堡。
阳光照在那张年轻却沉静的脸上。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
“我曾经见过这样的事情。”
周围顿时安静下来,不少人都下意识望向了他。
“当年,为了夺取一座城堡。敌人曾将我押到城墙上。他们告诉我的父亲。如果继续攻城,他们就会砍下我的脑袋。”
埃里克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可我的父亲没有停止进攻。投石机仍在轰击城墙。攻城塔仍在向前推进。而我则站在城头,等待着自己的命运。”
路德维希的身体微微一震。
就连乌尔里希也沉默下来。
埃里克望着远处的城堡。
“幸运的是。那一天我活了下来。但我永远记得自己站在城墙上的感觉。”他转过头,看向路德维希,“恐惧,无助,还有被当作筹码的屈辱。
我发誓我绝对不要再经受那样的折磨。而仰赖上帝的庇佑和怜悯,我走到了现在。”
说到这里,埃里克轻轻笑了笑,“所以今天。无论威格曼是忠诚还是愚蠢。无论他是否准备违抗我。我都不会把这些东西施加在另一个年轻人身上。”
说完,他摆了摆手,“去吧。告诉你的舅舅。巴伐利亚公爵埃里克就在这里等他。我给他半个小时。如果半个小时后他仍旧不愿下来。”
埃里克抬头望向那座城堡,声音平静而冷漠,“那我就亲自上去见他。”
不止是路德维希,连一旁的旺根骑士都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年轻公爵。
他们见多了,施瓦本贵族们之间的尔虞我诈,猜想公爵级别的大贵族想必更甚,但是眼前的这个公爵好像并非那么脸谱化的人物,而是一位似乎值得追随的人物,配得上公爵头衔的真正贵族。
片刻后,路德维希缓缓低下头。
这一次,他的姿态远比先前恭敬。
右手按在胸前,郑重地向埃里克行了一礼。
“遵命,公爵阁下。”
他停顿了一下,随后抬起头,认真地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公爵。
“我不会忘记您今日赐予的恩典与信任。也不会辜负您的宽容。倘若我的舅舅因误判局势而做出不智之举,我必竭尽所能劝谏于他。
我将告诉他,站在城下的并非敌人,而是这片土地新的主人。我也将告诉他,您给予他的机会,远比他应得的更多。”
说到这里。
路德维希再次低下头。
“愿上帝见证我的言辞。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将您的意志带到城堡之中。”
说完,路德维希调转马头,向着山脊上的旺根城堡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