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一句话,却让周围所有人都沉默下来。
在这个时代,孩子夭折并不罕见,但对于一个父亲而言,那依旧是最沉重的打击之一。
主教缓缓说道:“他一直渴望拥有一个孩子,甚至在孩子出生之前,便向上帝许下了誓言。
如果主愿意赐予他这个孩子。他愿意将她献给教会,将她的一生奉献给主。”
风轻轻吹过道路两侧的麦田,金黄色的麦浪发出沙沙的声响。
主教的声音也变得愈发低沉。
“后来,上帝听见了他的祈祷,那个孩子出生了。”
说到这里,他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可惜,他终究只是一个父亲,而不是圣人。
当那个孩子第一次握住他的手指的时候,当那个孩子第一次叫出父亲的时候,他舍不得了,他把孩子留在了自己身边,把那个本该属于修道院的小姑娘留在了自己的家里。”
主教沉默片刻。
随后缓缓低下头。
“而现在,那个孩子死了。”
空气变得异常安静。
没有人说话,甚至连马匹都安静下来。
主教继续说道:
“于是,这个可怜的父亲开始相信,是自己违背了誓言,是自己的软弱和私心招来了惩罚,他日日夜夜都在责问自己,究竟是疾病带走了那个孩子,还是上帝收回了祂曾经赐予的恩典。”
说到这里,主教无奈地摊开双手。
“所以,他来找我,来找一个同样不知道答案的老胖子,希望我能够告诉他,上帝是否真的因此而惩罚了他。”
随后,主教抬起头,重新望向埃里克,脸上带着温和而真诚的神情。
“当然,公爵阁下。这并不能成为他擅离职守的理由,帝国法律依旧是帝国法律,皇帝的敕令依旧是敕令,您的命令也依旧是命令。
我只是觉得,在您作出决定之前,或许应该知道事情的全部经过。”
说完。
主教安静地等待着。
不再试图说服,也不再试图争辩。
只是让那个失去女儿的父亲,静静地站在所有人的想象之中。
主教的话说完之后,道路上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麦田的沙沙声仍在持续。
埃里克没有立刻回答。
他骑在马背上,目光越过主教,望向远处起伏的田野。
片刻之后,他忽然开口。
“我见过很多父亲失去孩子。”
主教微微一怔。
埃里克的声音并不高,却让周围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战争会带走孩子,疾病会带走孩子,饥荒会带走孩子。
有时候,甚至连一个不小心摔倒,都能带走一个孩子。”
他缓缓说道。
“这世上每天都有父亲失去自己的儿女,而他们中的大多数人,甚至没有一位主教愿意倾听他们的悲伤。”
主教沉默了下来。
埃里克则继续说道:
“所以,我并不会因为一个人失去了女儿而嘲笑他,也不会因为一个父亲的眼泪而轻视他,恰恰相反,如果他真的爱那个孩子,那么我尊重他。”
主教轻轻点了点头,脸上的神情明显缓和了许多。
然而下一刻,埃里克的话锋却忽然一转。
“但是。”空气再次安静下来。“一个父亲可以悲伤,一个丈夫可以悲伤,一个男人可以悲伤。
可一个城守不能因此忘记自己的职责。”
主教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埃里克看着他,语气依旧平静。
“因为奥格斯堡不是他的私产,那座城属于皇帝,属于帝国,也属于巴伐利亚。
那里居住着数千名领民,那里有商人,有工匠,有税收,有仓库,还有需要被守护的城墙。如果每一个领主都能因为自己的悲伤而离开岗位。那么帝国早就崩溃了。”
主教缓缓叹了口气,却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这位年轻公爵说的是事实。
随后,埃里克再次看向主教,脸上的神情缓和了一些。
“不过。我并非铁石心肠。既然他是来向您寻求慰藉。那么我愿意给他一点时间。”
主教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埃里克伸出一根手指。
“仅限今晚。明天天亮之前。我要看到他启程返回奥格斯堡,而当我抵达奥格斯堡的时候,我要看到他站在城门下迎接我。
否则。”埃里克微微停顿。“我仍然会罢免他。”
这一次。
主教沉默了许久,随后缓缓低下头,露出一个无奈而释然的笑容。
“我会把您的话一字不漏地转告给他。”埃里克点了点头,“很好。”
随后,他看向眼前这位纠缠了自己半天的主教。
他不由地笑了起来。
“我以前做过修士,我也见过不少主教,有些擅长讲道,有些擅长记账,有些擅长向领主们索取捐赠。”
周围顿时响起几声轻笑,而主教则故作无奈地摊了摊手。
埃里克继续说道:“但我不得不承认。您的口才是我见过最好的一批,我喜欢有才学且善辩的主教。
“公爵阁下,这实在是对上帝仆人的误解。”
“我只是陈述事实。”
“当然。”埃里克点了点头。“而且陈述得非常精彩。为了把我留下来。您甚至已经开始拿自己的朋友举例了。如果我现在还拒绝您的宴会,未免太不给您面子了。
不过我依旧希望,这是一场真诚的款待,而不是另一场精心准备的故事。
“如果您听说过最近施瓦本发生的事情。那么您大概会知道。我向来是个慷慨的人。
我愿意原谅错误,愿意给予机会,也愿意奖赏忠诚与才能。”
说到这里。
埃里克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队伍。
那些艾希施泰恩骑士此刻正混在军列之中。
“如果您还不清楚。那么不妨问问您的骑士们。他们跟随我一路走来。见过的事情比大多数人都多。他们会告诉您。我的慷慨究竟意味着什么。”
埃里克重新望向主教,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锐利。
“所以。在我们抵达艾希施泰恩之前。我建议您好好听听他们的故事。然后再认真想想我刚才的话。”
短暂的沉默后。
主教望着眼前这位年轻公爵,忽然收起了那副夸张而热情的模样,郑重地低下头。
“我明白了。公爵阁下。您会得到一场真诚的款待。以天主之名。我向您保证。”
而埃里克则轻轻点了点头。
“那就带路吧。”
随着这句话落下。
原本堵塞在道路上的马车开始缓缓让开道路。
教区骑士们纷纷调转马头,簇拥在公爵队伍两侧,向着艾希施泰恩教区腹地前进,而那位主教则骑在埃里克身旁,脸上依旧挂着笑容。
只是这一次,那笑容里明显多了几分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