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主教的引领下。
埃里克率领众人离开大道，沿着一条被车轮压得坚实平整的碎石路向庄园深处前进。
道路两侧种满了高大的榆树，树冠彼此交织，在盛夏的阳光下投射出大片阴凉。
微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轻响，驱散了不少行军带来的燥热。
不久之后，教区所属赫里登庄园终于完整地出现在众人眼前。
即便是见惯了富裕领地的诺曼骑士们，也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这里与他们一路上见过的那些世俗庄园截然不同。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大片被精心规划的农田，金黄色的麦浪一直延伸到远处的缓坡。
成群的农夫正在田间劳作，木制耙具和镰刀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光。
牛车沿着田埂缓缓移动，偶尔还能看见几个修士模样的人站在地头记录收成。
再往前，是一排排整齐的果园。
苹果树和梨树排列得极为规整，枝头已经挂满尚未成熟的果实，树下还有孩子们负责驱赶偷食果子的鸟雀。
赫里登最与众不同的地方并不是财富。
而是秩序。
道路两旁的麦田被分割成大小近乎一致的长条状。
不同颜色的作物整齐排列。
有些田地种植着已经成熟的大麦。
有些则种植着燕麦。
还有一些地块上生长着低矮的豆类植物。
“那些地为什么不种麦子？”施瓦本的海德伦爵士望着远处一片低矮的绿色作物，脸上满是不解，“这么好的土地。为何不用来种小麦？”
主教闻言顿时来了精神。
整个人仿佛终于等到了自己最擅长的话题。
“因为麦子也需要休息。”
他得意地说道。
“这是艾希施泰恩修道院图书馆里的学问。来自古代贤人的智慧。如果一块土地连续种植谷物，土地中的肥力便会逐渐耗尽。
麦穗会越来越矮。收成也会越来越差。”
主教挥舞着手臂，指向远处那些绿色田块。
“所以修士们建议在部分土地上种植豌豆和蚕豆。它们不仅可以食用。还能让土地恢复力量。等到来年重新种植小麦的时候。收成便会明显提高。”
说到这里，主教脸上露出颇为自得的神情。
显然，他很享受向这些武夫讲述知识时的感觉。
然而，还没等他继续发挥。
乌尔里希忽然皱起眉头，似乎想起了什么，“这个我知道。”
主教愣了一下，说道：“什么？”
乌尔里希摸了摸下巴，说道“公爵在曼恩和锡拉库萨的时候也是这么吩咐的。他让庄园把部分田地改种豌豆和蚕豆。还说什么......”
乌尔里希努力回忆着，“对。还说羊和豆子比骑士更会养地。”
周围顿时响起几声笑声。
主教脸上的表情微微一滞，不由得看向埃里克。
埃里克则平静地骑在马背上，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公爵阁下也知道这种方法？”主教有些意外地问道。
“略懂一些。”埃里克随口说道，“我曾经做过修士，读过一些书。”
主教顿时来了兴趣，“哪位作者？卡托？瓦罗？还是科卢梅拉？”
埃里克笑着摇了摇头，“我忘记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知道的其实不算多，不是什么值得讲述的事情。只是偶尔会想起来些。”
主教狐疑地眨了眨眼，但最终还是没有继续追问。
只是心中对这位年轻公爵的评价又提高了几分。
能够带兵打仗的贵族并不少见。
能够读书识字的贵族也不算稀奇。
可既懂战争，又懂土地的人，就不多了。
远处的河谷中，数座巨大的水车正在缓缓转动。
伴随着河流的轰鸣声，磨坊日夜不停地运转。
空气中甚至隐约飘散着新磨面粉的气味。
“那是赫里登最大的磨坊。”主教骄傲地指向河边，“附近十几个村庄的粮食都会送到那里，仅仅磨坊税，每年便足够供养数十名骑士。”
埃里克顺着他的手望去。
果然看见磨坊外停满了运粮的牛车。
排队等待磨面的人几乎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道路边，而在磨坊后方，则是一片规模惊人的仓库群。
高大的木质粮仓鳞次栉比，有些甚至修建在石砌地基之上，以防潮湿和鼠患。
不少工人正忙着搬运粮袋，修士们则坐在阴凉处记录数字。
他们身前摆放着大量木板，每个农民交粮之后，修士都会在蜡板上写下数量。
然后再转抄到羊皮纸。
“他们每天都这样？”埃里克的一个骑士问道。
主教点头，“当然。否则谁知道去年收了多少粮食？谁知道今年是不是少了？谁知道哪个庄头在偷东西？”
说到这里，主教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很多领主觉得账册毫无意义。然后他们就会惊讶地发现。自己的粮仓越来越空。”
在教区教会的管理下如此井然有序，继续向前。
再往前。
众人经过一处果园，几名修士正站在树下，他们手中拿着小刀，正在给果树修剪枝条。
一些年轻见习修士则认真记录着什么。
“他们在做什么？”埃里克的亲卫诺曼骑士塞尔隆问道。
“嫁接。”主教骄傲地回答，“去年冬天。修道院的园艺师从萨尔茨堡带回了新的苹果品种。现在他们正在尝试把它们接到本地树木上。
如果成功的话。这些树结出的果实会更甜，而且能够保存更久。”
继续前进，一阵清凉的水汽迎面扑来。
河边，数座鱼塘被人工挖掘出来，彼此相连，大量鲤鱼正在水面下游动。
“鱼塘？”布尔夏德有些惊讶，“当然。”
主教笑道。
“修士总要守斋。可守斋的人也会饿。所以总得有东西吃。”
周围顿时响起笑声。
主教则继续介绍：“这些鱼塘分成三层，最小的鱼养在上面，长大的鱼放在下面，这样每年都能有鱼可吃，而不必把整个池塘一次捕空。”
说话间一名负责鱼塘的修士，已经快步赶了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根长木杆，走到岸边后，将木杆轻轻敲了敲水面。
下一秒，水面忽然沸腾起来。
数百条鱼争先恐后地从水底涌出。
银白色的鱼腹不断翻滚，激起大片水花。
布尔夏德顿时看得两眼发直。
“天主啊……这么多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