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我的疏忽与失职向您致歉。”
弗里切再次低下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愧疚。
“我辜负了皇帝陛下的信任,也辜负了您对奥格斯堡的期望。”
埃里克看了他片刻。
随后翻身下马,靴子踩在庄园道路的碎石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包括主教,包括周围那些骑士。
因为他们都知道,接下来这位年轻公爵的话,将决定这位城守的命运。
然而,埃里克并没有训斥他。
反而走到弗里切面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艾希施泰恩主教已经向我说明了原委。”
弗里切身体微微一颤,缓缓抬起头。
埃里克则继续说道:“凭借基督的仁慈。若一个父亲因为自己的儿女而悲伤,便要受到指责,那么我未免也太冷酷了一些。”
弗里切怔怔地望着他,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而埃里克的声音则变得柔和了许多。
“我也有女儿。所以我能够理解你的感受。
她喜欢牵着我的手指,喜欢抓着我的手指不放。喜欢把宫廷里的猎犬当成坐骑。还总觉得自己能够指挥所有人。
每天早上,只要听见她的声音。我就会觉得许多事情都不再那么重要。
领地也好,战争也好,贵族之间那些无聊的争斗也好,都没有她平安长大更重要。”
短暂的沉默,风吹过道路两旁的果树,枝叶发出沙沙声响。
埃里克重新看向弗里切,“所以,我不会因为一个父亲失去了女儿而责备他,因为那已经是足够沉重的惩罚。”
弗里切低下头,双眼微微泛红,而周围不少人也陷入沉默。
因为在这个时代,失去孩子几乎是每个人都经历过或见过的事情,没有人能够对此无动于衷。
然而下一刻,埃里克的话锋缓缓一转。
“不过。”
弗里切立刻抬起头。
“悲伤终究不是职责的替代品。你是一个父亲,但你也是奥格斯堡的城守。当你离开的时候,奥格斯堡仍然需要有人守卫。
商人仍然需要保护,税收仍然需要征收,城墙仍然需要巡视,这是你的责任,也是皇帝赋予你的职责。”
弗里切郑重地点头,“是,阁下,我明白。”
埃里克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很好,那么把眼泪留给家人,把悲伤留给教堂,把职责留给自己。”
弗里切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终于卸下了压在胸口许久的重担。
随后,他郑重地单膝跪地,右手按在胸前,低下头。
“遵命,公爵阁下。”
埃里克微微点头。
“我看我们需要尽快启程,不要让你的士兵继续替你值守城墙了。”这句略带调侃的话。
让周围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弗里切也终于露出了数日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然而,就在这时,艾希施泰恩主教却缓缓向前走了一步,他脸上的笑意逐渐收敛。
原本轻松的气氛也随之安静下来,跟随主教而来的修士们纷纷停下交谈。
教区骑士们也下意识挺直身体,就连正在看鱼塘的布尔夏德都转过头来。
所有人都察觉到,这位主教似乎准备说些什么,主教低头看向脚下的土地。
那里是赫里登。
艾希施泰恩最重要的庄园,也是历代主教经营了数百年的财富核心。
微风吹过。
远处金黄色的麦田起伏如海,磨坊水车仍在缓缓转动。
鱼塘泛着粼粼波光,一切都显得安宁而富足。
随后,主教缓缓弯下腰,伸出手,从脚下捏起一小撮泥土。
那动作并不快,甚至带着一种宗教仪式般的庄重。
不少人都愣了一下,连埃里克都微微挑起眉毛。
主教却没有解释,他只是捧着那撮泥土,缓缓来到埃里克面前。
随后握住埃里克的右手,在众人的注视下,将那撮泥土轻轻放入他的掌心。
泥土有些湿润,带着河谷土地特有的肥沃气息。
几粒细小的麦壳还夹杂其中,风轻轻吹过。
埃里克甚至能够闻到泥土与青草混杂的味道。
主教抬起头,目光扫过周围众人。
最终重新落到埃里克身上。
随后,他提高了声音,那声音洪亮得足以让附近所有人都听见。
“天佑巴伐利亚,天佑帝国,我主将公爵的冠冕,落在了一位仁慈且公义者的头上,巴伐利亚公国必将在他的剑与权杖之下获得荣耀与繁荣。”
四周安静无比。
只有远处风吹过麦田的声音。
主教继续说道:
“我年轻的时候曾经见过许多贵族,他们有人拥有显赫的家世,有人拥有庞大的军队,有人拥有取之不尽的财富。
但很少有人能够同时拥有力量与仁慈,更少有人在掌握权力之后,仍然愿意怜悯他人的苦难。”
说到这里。
他看了一眼仍跪在地上的弗里切,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主教的声音愈发庄重。
“而今日,我见到了,因此,本座又有什么理由。不给这份荣耀增添一份见证呢?”
他转过身,望向四周,望向那些围观的农民,望向修士,望向骑士,望向磨坊与鱼塘,望向整个赫里登。
随后张开双臂,仿佛正在为众人祝祷。
“我以艾希施泰恩主教之名。
以赫里登修道院之名。
以主教座堂全体法政牧师之名。
以艾希施泰恩境内修士、骑士与教民之名。
请求巴伐利亚公爵成为艾希施泰恩教区合法而正当的保护者。
愿教区的教堂得到庇护,愿修道院得到庇护,愿朝圣者与商旅得到庇护,愿我们的市场、道路、桥梁与庄园得到庇护。
愿公爵之剑悬于巴伐利亚之天,使强盗畏惧,使叛乱者胆寒,使一切企图侵害教会与帝国秩序之人受到惩戒。”
随着最后一句话落下。
周围许多人已经变了脸色。
因为他们都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这已经不仅仅是一句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