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是一场公开的政治表态。
一位帝国主教。
正在当着所有人的面。
承认并支持这位新任巴伐利亚公爵的权威。
几名教区骑士率先低下头。
随后，越来越多的人跟着低头。
修士们在胸前划出十字，农民们也纷纷跪下，甚至连一些随军贵族都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因为他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而埃里克则站在众人中央，掌中的泥土缓缓从指缝间滑落，落回赫里登的土地。
阳光照在他的肩甲与披风上。
艾希施泰恩主教突如其来的举动，着实让埃里克有些惊讶。
埃里克当然明白，这个所谓的“教区保护者”究竟意味着什么。
在德意志诸邦之中，“保护”从来不仅仅是一个名义上的头衔。
它本质上代表着一种特殊的依附关系，一种介于封臣义务与教会特权之间的政治纽带。
教区和修道院的世俗产业都不会凭空出现，绝大部分最初都源于国王、公爵、伯爵乃至普通贵族的捐赠。
这些贵族们出于对灵魂得救的渴望，他们将庄园、森林、磨坊、市场乃至整片采邑奉献给教会，以换取祈祷、纪念以及天主的恩宠。
然而，这些贵族在献出土地的同时，往往也不愿彻底放弃对其的影响力。
于是，一种双方都能接受的制度逐渐形成。
教会获得土地的所有权与收益权，而捐赠者及其继承人则保留对教区或修道院的“保护权”。
主教与修道院长虽然名义上侍奉天主，但在世俗事务上，却往往需要依附于这些保护者。
他们依靠保护者的武力维护自身权益，也需要借助其权威执行司法裁决、抵御外敌和维持秩序。
作为回报，保护者则能够从教会领地获得各种世俗利益，包括征收特定赋税、要求服役、行使部分司法权，甚至在许多情况下，对教区事务施加相当程度的影响。
因此，在许多地方，所谓的“教区保护者”，与其说是教会的守护人，倒不如说是教会在世俗世界中的领主。只不过为了顾及信仰与体面，双方都更愿意使用“保护”这样一个更加虔诚而温和的称呼。
不过，时代早已不同了。
最初捐赠这些土地的贵族家族，并非每一个都能够长久延续。
战争、瘟疫、继承纠纷、绝嗣以及数不清的意外，持续不断地吞噬着一个又一个家族的血脉。
尤其是在德意志。
这片遍布城堡与骑士的土地上，战争几乎从未真正停歇。
许多伯爵家族或许只繁荣两三代人，便消失在帝国漫长的历史之中。
而与之相反的是，教区和修道院却往往能够延续数百年。
主教会更替，修道院长会去世，但教会本身却始终存在。
随着一个个旧有家族的衰落，那些原本依附于世俗领主的教区和修道院，也逐渐积累起了惊人的财富与力量。
许多主教领拥有自己的市场、磨坊、森林、渡口和税收。
他们麾下拥有附庸骑士、教区骑士以及大批服役贵族。
部分大型教区能够动员的武装力量，甚至丝毫不逊于普通伯爵。
一些势力庞大的主教和修道院长，更是早已摆脱了昔日保护者的控制，成为帝国内举足轻重的领土诸侯。
而如今。
这位看起来并不贫穷，甚至可以说相当富裕的艾希施泰恩主教，却在众多主教追求教区自主、教权独立的时代，主动将自己的教区置于公爵的保护之下。
这绝不是一句简单的奉承，更不是一场宴会上的客套话。
这是一份真正具有政治意义的表态。
埃里克的目光从主教身上扫过。
他当然不会天真地认为，仅仅因为自己的名声，对方便愿意主动让渡如此重要的权利。
在这个世界上，虔诚固然存在，荣誉同样存在，但真正驱动大多数人的，终究还是利益。
但那又如何呢？他是巴伐利亚公爵，他就是来做这个的。
埃里克缓缓张开手掌，掌心残留的泥土随风洒落，最终重新回归赫里登的田地。
随后，他伸手拔出了腰间的骑士剑，寒光闪过，锋利的剑刃在阳光下泛起耀眼的银辉。
下一刻，长剑重重刺入田埂，剑锋没入泥土，周围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
埃里克看着眼前的主教，声音平静而庄重，“此刻，我凭借全能之主的旨意，如你所愿。”
人群后方忽然响起一个激动的声音。
“我们有公爵了！”那是一名年轻修士，他涨红着脸，高举着双手，声音因为兴奋而有些颤抖。
所有人都下意识朝他望去。
然而还未等旁人反应过来，另一名修士也跟着高喊起来。
“我们有公爵了！”
随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声音迅速在人群中扩散开来，仿佛投入湖面的石子掀起层层波纹，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其中。
“我们有公爵了！”
“我们有公爵了！”
“巴伐利亚有公爵了！”
修士们率先响应，紧接着是教区骑士。
随后则是那些站在道路两侧的工匠、农夫、佃户和农奴。
他们或许并不完全理解刚刚那场仪式意味着什么，也未必明白什么是保护权，什么是教区与公国之间的政治关系。
但他们知道一件事。
艾希施泰恩主教承认了眼前这位年轻公爵的权威。
他们拥有了一位能够为他们主持秩序的公爵。
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跟着呼喊。
“我们有公爵了！”
“我们有公爵了！”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整齐，最后甚至汇聚成一股震耳欲聋的声浪。
在赫里登庄园上空不断回荡。
远处磨坊里的工人探出脑袋。
果园中的农夫停下手中的活计。
河边负责照看鱼塘的修士也循声望来。
就连正在田间劳作的农奴们都纷纷放下工具。
朝着这边张望，有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当听清呼喊之后，他们也情不自禁地跟着喊了起来。
“我们有公爵了！”
“我们有公爵了！”
他获得的并不仅仅是一座庄园的欢迎，而是整个艾希施泰恩教区的公开支持。
对于刚刚进入巴伐利亚、尚未完全建立统治的新公爵而言。
这份支持的价值。
远远超过几百名骑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