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看见那面巴伐利亚公爵纹章旗出现在道路尽头时。
他立即翻身下马。
身后的骑士、官员和市政代表也纷纷效仿。
随后,在无数市民与商人的注视之下。
弗里切单膝跪地。向着缓缓而来的埃里克低下头颅。
“奥格斯堡城守弗里切。奉皇帝陛下之命,率奥格斯堡驻军、市政官员及市民代表,恭迎巴伐利亚公爵驾临。”
这一刻,整座城市仿佛都安静了一瞬。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从今天开始,巴伐利亚迎来了新的主人。
.......
在市民的欢呼与钟声之中。
埃里克穿过奥格斯堡厚重的城门,进入了这座城市真正的权力核心。
与热闹拥挤的街道相比,城堡内部显得安静许多。
这里既是驻军所在地,也是皇室官员处理巴伐利亚事务的地方。
更重要的是,这里曾是萨利安王朝经营巴伐利亚的中枢,简单接受完城守与官员们的觐见之后。
埃里克甚至没有参加弗里切准备的欢迎宴席,便直接说道:“带我去档案室。”
弗里切明显愣了一下,“阁下不先休息吗?我已经在路上休息够久了。”
埃里克说道,“我要看土地册。”
听见这句话。
弗里切立刻收起了多余的心思,恭敬地低下头,“遵命。”
很快,众人便来到城堡深处。
厚重的橡木门被缓缓推开,一股羊皮纸、墨水和木头混杂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
数十个巨大的木架整齐排列,上面堆满了卷宗和文书,有些甚至已经泛黄发黑,边缘被岁月侵蚀得卷曲起来。
几名书记官正在蜡烛和油灯下埋头抄写。
当看见城守亲自带人进来时,众人急忙起身行礼。
埃里克却没有理会这些,他的目光已经落在那些文书架上,因为这里保存着整个巴伐利亚最珍贵的财富之一———土地册以及与土地册有关的一切记录。
对于绝大多数贵族而言,黄金、白银和军队才是财富。
但对于真正的统治者而言,土地册才是一切权力的基础。
因为土地册上记载着:谁拥有土地,谁向谁效忠,谁应缴纳赋税,谁承担军役,谁享有市场权,谁拥有森林与磨坊,谁控制桥梁和渡口。
而这些,便是整个公国运转的根基。
埃里克随手拿起一卷羊皮卷,轻轻展开。
上面记录着某处庄园的边界、人口与赋税,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依旧能够辨认。
弗里切站在旁边,神色中带着几分骄傲,“阁下。这里保存着巴伐利亚大部分地产记录,甚至包括许多已经消失家族的文书。”
埃里克点了点头,对此并不意外。
因为这一切都源于萨利安家族对巴伐利亚长达数十年的经营。
巴伐利亚公国原本便是皇室直属领地。
在海因里希四世年幼的时候,诺德海姆的奥托凭借权势与宫廷斗争,骗取了巴伐利亚公爵之位。
然而随着海因里希成年亲政,这位年轻国王最终击败了奥托,重新收回了公国。
自那以后,巴伐利亚再次成为皇室直辖领地,而海因里希也投入了大量精力经营这里。
修建城堡,扩建庄园,扶植直属骑士,发展城市,加强税收管理。
在所有巴伐利亚城市之中,奥格斯堡更是被他视为南方统治的核心。
这里地处商路枢纽,财富汇聚,又拥有强大的主教区作为盟友。
因此,海因里希多次在此驻留,甚至一度将这里作为自己在南德意志最重要的行宫。
在皇室的持续投入之下,奥格斯堡迅速繁荣起来,商人、工匠和移民不断涌入。
市民数量突破万人,成为整个德意志南方最富庶的城市之一。
然而,帝国的重心终究还是在北方。
萨克森叛乱,莱茵地区动荡,诸侯纷争,接连不断的危机迫使海因里希不得不离开巴伐利亚,重新将自己的主要宫廷迁回亚琛和莱茵地区。
为了确保南方稳定,他最终选择将巴伐利亚公国授予自己最信任的朋友——韦尔夫。
然而事实证明,朋友与附庸并不总是同一个概念。
最终,韦尔夫也加入了反对皇帝的阵营。
昔日的信任化为了背叛,而巴伐利亚再次回到了皇帝手中。
幸运的是,那些由萨利安家族建立起来的行政体系并没有消失,大量土地记录、封地文书、税册和契约依旧保存在奥格斯堡。
因此,对于任何一位想真正统治巴伐利亚的人来说,这里都是不可替代的地方。
埃里克缓缓放下手中的羊皮卷,目光扫过眼前一排排文书架,随后轻声说道:“很好。看来皇帝陛下给我留下的东西,比我想象得还要多。”
然而,随着一卷又一卷土地册被翻开,埃里克脸上的表情却渐渐变得古怪起来。
他原本以为,作为巴伐利亚公爵的直属领地。
即便无法与皇帝亲自统治时期相比,也至少应当保留相当规模的土地和收入。
可事实却远远低于他的预期。
他翻阅了数份地产目录,又查看了几本记录庄园收益的税册。
最终缓缓抬起头,“只有这些?”
弗里切站在旁边,没有立刻回答。
显然,这并不是一个令人愉快的话题。
埃里克将手中的羊皮卷放回桌面,指着其中一处记录。
“整个奥格斯堡周边,公爵直辖地只有这些?”
弗里切露出苦笑。
“阁下,事实上,这已经是保存得比较完整的部分了。”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乌尔里希忍不住皱起眉头,“什么意思?你别告诉我一位公爵只有这点地产?”
弗里切叹了口气。
随后走到书架前,抽出另一卷文书,缓缓展开。
“韦尔夫公爵受封时的情况与现在不同,他的家族本就拥有大量土地,只是那些土地大多位于施瓦本与勃艮第地区,而巴伐利亚对于他来说,更像是一顶额外获得的冠冕。
巴伐利亚公国原本是皇领地,他的授予是迫不得已,所以皇帝不会倾向于将冠冕授予本地贵族。”
弗里切继续说道:
“为了帮助韦尔夫公爵在巴伐利亚建立权威。皇帝陛下当时曾拨出大量皇领,授予他直接管理,包括庄园、森林、渡口以及部分税收权。
加上韦尔夫在巴伐利亚原本就持有的土地,庄园总数为119座,22座城堡,16座市镇,18个渡口,31项森林的采伐权。”
说到这里,弗里切的声音停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这很丰厚,然后呢?”埃里克问道。
“然后这些土地大部分被分封出去了。”弗里切苦笑道,“韦尔夫需要军队,需要支持者,需要让巴伐利亚贵族接受他的统治,而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赠予土地。”
乌尔里希忍不住骂了一句,“天主在上,他把公国卖了?”
弗里切没有反驳,只是无奈地摊开双手。
“差不多,那些年里,大量庄园被授予骑士,部分城堡被赏赐给支持他的贵族,许多原本属于皇室的收入来源也被永久让渡出去。
每一次政治妥协,都会少掉一点土地,每一次招募军队,都会少掉一点收入。”
“皇帝不是击败了韦尔夫吗?他的追随者呢。他们没有受到惩罚,土地没有被收回吗?”乌尔里希问道。
“附庸追随自己的主君,为自己的主君而战,为此付出生命,又有什么可值得指责呢?皇帝陛下没有太多的精力放置在南方,只是收回了部分土地,他不能够逼他们太狠。”弗里切说道。
房间里顿时陷入沉默。
埃里克重新看向桌上的土地册。
韦尔夫为了控制这个庞大的公国,不断用皇帝赐予他的土地去换取支持。
现在留给继任者的,便只剩下眼前这些残缺不全的地产记录。
埃里克问道:“那属于公爵的财产现在还剩多少?”
弗里切沉默片刻。
最终报出了一个数字。
“庄园27座,城堡6座,5个市场镇,渡口8座,12片森林采伐权。”
房间里顿时响起几声倒吸冷气的声音。
就连一些负责记录的书记官都忍不住低下了头。
因为那个数字,对于一个公爵领而言,实在称不上体面。
然而,与周围人的失望不同。
埃里克却忽然笑了起来,“有意思。”
他轻轻敲了敲桌面,目光落在那些土地册上。
“所以说,我现在得到的不是一个富裕的公国,而是一个被前任公爵掏空了家底的公国。”
弗里切有些尴尬地低下头,“恐怕是这样。”
埃里克却并没有生气,反而继续翻阅起桌上的文书。
因为对他而言。
最麻烦的从来不是贫穷,而是不知道贫穷在哪里。
至少现在,他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
文书上显示,这些地产每年应当会带来800镑左右的收入,不过去年的实际收入其实只有500镑左右。
这不过是一个普通伯爵领地的收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