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即便现在派出最快的信使,命令抵达马赫迪耶,也要一个半月左右。当地总督还需要召集税吏清点库银,验明成色,准备护卫和船只。
随后再将金币运往巴伐利亚,又需两到三个月。
因此,从您今日下令,到金币真正进入奥格斯堡金库,最快也要四个月。
若遇上冬季封山、地中海风暴,或意大利局势动荡,半年也并不罕见。”他抬起头,看向埃里克。
“所以,这笔财富,可以作为公国未来的依靠。”
“却救不了眼下的燃眉之急。”
“一个真正稳固的公国,应当能够养活自己的公爵,而不是依靠公爵去养活它。”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埃里克望着桌上的账册,沉默了片刻,随后缓缓抬起头。
“伊本。”
“你今天的话,有些多了。”
伊本微微躬身,却没有退缩。
这位年逾五十的摩尔人,皮肤因终年奔波而显得黝黑,额角已有些许白发。
他年轻时便在锡拉库萨埃米尔的宫廷中管理账目,见过阿拉伯总督,也见过希腊贵族;后来埃里克攻下锡拉库萨,他没有离开,而是选择继续侍奉新的主人。
这么多年来,他始终负责埃里克最重要的金库和账册。
无论是战争、赏赐,还是赋税、贸易,每一枚金币最终都会经过他的笔下。
因此,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位领主究竟拥有多少财富,又能够挥霍多久。
伊本轻轻将右手放在胸前。
“我并不这样认为,我的公爵阁下。
身为您的首席书记官,我的职责并不仅仅是替您计算金币,更要在您准备花掉它们的时候,提醒您,它们来自哪里,又将流向何处。”
埃里克看着他,“所以,你觉得我做错了?”
“我不敢这样评价您。”伊本轻轻摇头,“我只是觉得,有时候,记住自己曾经说过的话,并不是一件坏事。”
他沉默了一瞬。
随后缓缓说道:“我至今仍然记得,攻下锡拉库萨后的那个夜晚。您站在总督府的阳台上,对所有人宣誓。您说,您要成为锡拉库萨之主。
不是仅仅成为诺曼人的主人。
也是伦巴第人的主人,希腊人的主人,阿拉伯人的主人,柏柏尔人的主人,成为所有生活在您领地上的人的主人。
一个公正的主人,一个能够赐予他们安宁与繁荣的主人,而不仅仅是一位征服者。”
伊本抬起头,迎上埃里克的目光。
“后来,您做到了。
您没有因为他们信奉不同的上帝,便剥夺他们的土地,没有因为他们说着不同的语言,便毁掉他们的村庄。
您保留了他们的灌溉水渠,保留了他们的税制,保留了他们的法官和书记官,甚至继续雇佣他们,为您治理那片土地。”
他停顿了一下。
“所以,锡拉库萨的很多人愿意为您效力,不是因为那里有更多黄金,而是因为您让那里的人相信,为您耕种、为您经商、为您纳税,是一件值得的事情。”
伊本缓缓将手按在那本属于巴伐利亚的土地册上。
“我只是希望,有一天,巴伐利亚也能如此,而不是永远依赖地中海的财富,来维持它的呼吸。”
房间沉默了片刻。
埃里克轻轻笑了笑,伸手将土地册重新拉到自己面前。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他抬起头,看向伊本。
“所以,我不会把它当成一座永远取之不尽的金库。
我只会每年调拨一千镑左右,够维持巴伐利亚最初几年的运转,也够让我有时间,把这里重新变成一个能够自己养活自己的公国。”
他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上的账册。
“等到那一天。来自锡拉库萨和突尼斯的黄金,就不再是巴伐利亚赖以生存的血液。
它们会重新回到地中海,去修建港口、扩充船队、开垦农庄,继续替我赚取更多的财富。”
埃里克望向窗外,“我知道,财富就像河流。堵住它,它便会腐臭。让它流动,它才会越来越多。”
伊本望着埃里克,沉默了数息,终于微微躬身。
“既然如此。”
“那么,我会替您准备一份每年一千镑的调拨预算。”
“同时,我也会开始准备另一份账册。”
“什么账册?”
“巴伐利亚什么时候,能够不再需要这一千镑。”
伊本看着埃里克。
片刻后,他终于低下头,郑重地鞠了一躬。
“如您所愿,公爵阁下。”
说完,他收起账册,正准备退下。
然而就在这时,城堡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先是几道急促的脚步。
随后,大厅的门被人轻轻叩响。
弗里切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公爵阁下,班贝格主教求见。”
“班贝格主教?”埃里克微微一怔。
弗里切察觉到了埃里克那一瞬间的迟疑,随即补充道:
“我已经向尊贵的主教说明,公爵阁下今日才抵达奥格斯堡,长途跋涉,尚需休整。”
“不过,他坚持请求觐见。”
“他说,此事不宜拖延。”
埃里克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想必是有要事。”
“宣他进来。”
“遵命。”
弗里切微微躬身,转身离去。
不多时,大厅外再次响起脚步声。
数名身着黑色法衣的修士缓缓走入大厅,他们怀中抱着经书和权杖,神情肃穆。
走在最前方的,则是一位年近六旬的老人。
他身材高瘦,须发已有些斑白,头戴主教冠,身披绣有金线十字纹饰的祭披,胸前悬挂着一枚银制十字架。
他的步伐不快,却极为沉稳。
那是一种长期身居高位者才会拥有的从容。
进入大厅之后,他并没有立刻开口。
反而先将目光投向四周。
他的目光掠过大厅中的骑士。
掠过摆放整齐的兵器。
掠过墙上的巴伐利亚公爵纹章。
最后,才落在大厅尽头的埃里克身上。
与此同时,埃里克也在打量着这位班贝格主教。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交汇。
老人没有急着行礼,他只是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愿基督的平安,与您同在,公爵阁下。”
“也愿平安与您同在,主教阁下。”埃里克微微颔首。
老人缓缓向前几步,却并没有立刻谈及自己的来意。
他反而像是不经意一般,看了一眼桌上的土地册,“看来,公爵阁下已经开始熟悉巴伐利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