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是我?”埃里克说道。
“艾希施泰恩主教以他的名誉向我们担保,您已经恢复了艾希施泰恩教区的所有权利与财富。”班贝格主教说道。
埃里克笑了一声,心想这个艾希施泰恩主教还真是会办事。
“艾希施泰恩主教告诉我。”埃里克缓缓说道,“希尔施贝格伯爵抢占他的教区庄园,肆意掠夺教区治下修道院的村庄,甚至擅自征收本应属于教会的什一税。”
他说着,看向班贝格主教,“那么,您呢?”
班贝格主教沉默了片刻,随后露出一丝苦笑,“公爵阁下,班贝格没有希尔施贝格伯爵,但也并非天下太平。”
他缓缓走到大厅中央。
“圣亨利皇帝创建班贝格时,将大量皇室土地赐予了教会。然而,教会终究不能亲自挥剑。
于是,历代主教都不得不将部分庄园、司法和保护之权,委托给地方贵族。
他们被称作教区的保护人。
原本,他们应当保护教会。
可有些人,渐渐忘记了自己究竟是在保护教会,还是在占有教会。”
主教轻轻叹了一口气。
“今天,他们替教区主持法庭。
明天,他们便宣称法庭属于他们。
今天,他们代为征收赋税。
明天,他们便认为赋税本该属于自己。
今天,他们只是暂时管理庄园。
几十年之后,他们的子孙便开始说,那是祖上传下来的家产。”
他望向埃里克。
“最初,他们拿走的是一袋麦子,后来,是一座磨坊,再后来,是一片森林、一座村庄、一座庄园。
直到最后,他们甚至忘记了,这一切原本属于教会。
班贝格最大的麻烦,并非某一个伯爵,而是那些世代担任教区代理人的贵族。
他们中的一些人,将代理权视作世袭的领主权,他们干涉主教法庭,侵占教区庄园,截留市场税和渡口税,甚至向修道院治下的村庄征收本不属于他们的赋役。
每个人拿走一点。
百年之后,教会便失去了半个领地。”
他说完,静静地望着埃里克。
“所以,公爵阁下。我今日前来,并不是为了请求您偏袒教会。
我只是希望,让属于教会的,仍然归于教会;让属于贵族的,仍然归于贵族。
正如您方才所说,凯撒的归凯撒,上帝的归上帝。”
班贝格主教缓缓向前一步,双手交叠于胸前。
“我更希望。公爵能够凭借上帝所赐予您的权柄,使剑刃挥动,使法律得以施行,使巴伐利亚重新归于秩序。
不是某一个伯爵的秩序,也不是某一座修道院的秩序,而是帝国的秩序。
基督的秩序。
一个让修士能够安心祈祷,让农夫能够安心耕种,让商人能够安心经商,让骑士能够安心履行誓言的秩序。
若真有这样一天,班贝格主教区,愿成为公爵治世的一部分。
愿以教会的祈祷、修士的学识、大教堂的书记官、教区的法官,以及班贝格所有忠于基督的人,为公爵阁下的治世效劳。”
说到这里,他缓缓低下头,在胸前划出十字。
“愿上帝保佑巴伐利亚。
愿公爵之剑,为善者而出鞘。
愿公爵之权,不负上帝所托。”
埃里克很快便意识到。
主教们今日前来,并不仅仅是为了向自己示好。
他们真正带来的,是另一座尚未开启的金库。
那不是教会的钱,而是秩序本身。
如今的巴伐利亚,已经多年没有真正的公爵。
无数伯爵、代理人和骑士,以保护教会之名侵吞教会庄园,以代理司法之名占据教会法庭,以征税之名截留属于主教和修道院的收入。
他们早已习惯了无人约束。
也早已忘记,帝国的法律仍然存在。
而现在,自己来了。
身为巴伐利亚公爵,又成为数座主教区共同承认的保护人。
他完全可以依据帝国法律,重新调查这些争议土地。
凡是非法侵占教会产业者,应当归还。
凡是拒绝服从公爵法庭者,应当受罚。
凡是公然举兵反抗帝国和平者,应当剥夺采邑。
每恢复一座庄园,公爵便能获得主教们的支持。
每击败一位强盗伯爵,公爵便能重新得到一片土地。
每恢复一项属于帝国与教会的古老权利,巴伐利亚的秩序便会向前迈进一步。
接下来的整个下午,奥格斯堡城堡的大门几乎没有片刻安静。
一辆又一辆悬挂着教区徽记的马车缓缓驶入城堡。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低沉的滚动声。
身披黑色长袍的修士抱着圣经、十字架和封存文书的木匣,鱼贯走入大厅。
空气中弥漫着蜡烛燃烧后的松脂香,以及羊皮纸散发出的淡淡气味。
继班贝格主教之后,雷根斯堡主教、弗赖辛主教、帕绍主教以及奥格斯堡主教,相继来到埃里克面前。
每一位主教,都带着人数不等的随从。
有人带着修道院院长。
有人带着教区法官。
有人则带来了负责保管教区档案的书记官。
他们怀抱的木箱之中,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卷卷已经泛黄的羊皮文书。
有些文书边缘已经卷曲。
有些甚至还能看见数十年前皇帝、国王和历代巴伐利亚公爵留下的蜡封。
大厅中央,仪式一次又一次重复着。
修士高声宣读福音。
主教举起十字架,为新任公爵祈福。
随后,他们以各自主教区之名,郑重宣誓。
愿意承认埃里克作为巴伐利亚公爵的合法权柄。
愿意将教区置于公爵的保护之下。
而埃里克也以帝国公爵之名,当众承诺。
保护教会的土地。
维护修士、神父以及朝圣者的人身安全。
捍卫属于教会的一切合法权利。
随着一次又一次誓言落下。
大厅中的骑士渐渐意识到。
眼前发生的,并不仅仅是一场宗教仪式。
这是巴伐利亚教会,在公开承认一位新的公爵。
然而,真正重要的事情,却发生在宣誓之后。
每一位主教,几乎都没有急着离开。
他们纷纷命身后的书记官打开木匣。
将一卷卷土地册、契据、敕令和判决文书放到埃里克面前。
雷根斯堡主教率先开口。
他说,教区南方三座庄园已被附近伯爵侵占二十余年,教区至今无法收回应有的租税。
弗赖辛主教则拿出一卷已经有些发黑的羊皮文书。
那是皇帝授予教区的一座森林。
如今,那片森林却被当地贵族据为己有,不仅擅自砍伐林木,还向教区百姓收取入林税。
帕绍主教带来的,则是一份关于渡口的争议。
原本属于教区的河道渡口,被地方骑士修建了栅栏和关卡。
每一位渡河的商人,都要向骑士缴纳税金。
而教区,却已经十几年没有收到一枚银币。
奥格斯堡主教更是直接抱来一整只木箱。
里面装满了历代皇帝和公爵确认教区特权的敕令。
市场税。
磨坊税。
铸币权。
桥梁维护费。
甚至还有几座市镇的司法权确认文书。
“这些。”
老人轻轻拍了拍木箱。
“如今已经没有多少人愿意承认了。他们说,年代太久了。可羊皮纸会变黄,皇帝的印玺,却不会因此失去效力。”
随着一位位主教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