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的书记官开始变得忙碌起来。
伊本亲自负责记录。
他不断拆开新的羊皮纸。
将一件件争议分类登记。
庄园,森林,磨坊,市场,桥梁,渡口,采邑,司法,税收。
每记录一项,他都会在地图上对应的位置画下一道细小的墨线。
渐渐地,整幅巴伐利亚地图上,竟出现了密密麻麻的标记。
到了傍晚。
埃里克面前已经堆起了一座半人高的羊皮卷。
那已经不是简单的土地文书。
而是一百年来巴伐利亚公爵权威不断衰落后,遗留下来的所有旧账。
埃里克随手拿起一卷。
那是一份关于庄园归属的争议。
双方争执了整整三十五年。
又拿起另一卷。
那是一座修道院磨坊。
已经被一位骑士家族占据了两代人。
还有一份。
记载的是某位伯爵借保护教区之名,逐渐将代理权变成了世袭领地。
起初只是代征赋税。
后来开始主持法庭。
最后,竟宣称整个庄园都是祖先留给家族的产业。
一件如此。
十件如此。
百件亦如此。
埃里克缓缓放下羊皮卷。
他的目光越过堆积如山的文书,落在那张已经画满墨迹的巴伐利亚地图上。
那些交错的墨线,不只是土地争议。
它们更像是一道道裂痕。
裂开的,不只是教区与贵族之间的界限。
更是整个巴伐利亚的公爵权威。
而就在这一刻,埃里克忽然明白了。
主教们今天来到这里,并不仅仅是为了寻求一位保护者。
他们真正需要的,是一位能够重新让帝国法律行走于巴伐利亚土地上的公爵。
而对于他而言。
这些看似令人头疼的争议,却也是重新建立公爵权威最好的契机。
因为每解决一场争端,恢复的不仅仅是一座庄园或一项税收。
更是在告诉整个巴伐利亚。
沉寂多年的公爵法庭,又重新开始运转了。
.......
次日清晨,晨钟尚未完全停息,奥格斯堡城堡便已经忙碌起来。
书记官们连夜誊写好的公爵敕令,被整齐地摆放在长桌之上。
一份。
两份。
十份。
数十份。
每一份文书的末尾,都盖着巴伐利亚公爵的蜡封。
大厅之中,数十名信使早已整装待发。
他们身披轻便锁子甲,腰佩短剑,马鞍旁悬挂着装有公爵文书的皮革筒。
每个人都知道。
今天之后,整个巴伐利亚都将知道,新任公爵已经抵达奥格斯堡。
埃里克站在大厅中央,目光扫过众人。
“传我的命令,凡巴伐利亚公国之内。所有持有男爵采邑及以上爵位者,所有直属公爵或皇帝的伯爵、侯爵,以及各地持有重要城堡、市场镇与渡口的领主。
无论身处何地,于接到公爵敕令之后,即刻前来奥格斯堡觐见。”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他们应携带自己的封地文书、继承文书以及历代确认采邑的敕令。
凡对庄园、森林、市场、渡口、司法或其他权利存有争议者,也一并携带。
公爵法庭将在奥格斯堡开庭。
凡有争议者,皆可陈述。
凡有旧案者,皆可复核。
凡有冤屈者,皆可申诉。
凡有侵夺者,亦须亲自前来答辩。”
说到这里。
埃里克的声音渐渐沉了下来。
“若有人拒绝前来。
第一次,视为藐视公爵召见。
第二次,视为拒绝公爵法庭。
第三次,我将亲自前往他的领地,请他到庭。”
大厅里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明白。
所谓“亲自前往“,意味着什么。
埃里克望向弗里切。
“另外,通知各地主教。凡教区与世俗领主之间存在土地、司法、税收及保护权争议者,皆可派遣书记官携带文书前来。
我将亲自审理,帝国的法律,不会因为年代久远而失去效力,也不会因为某些人握着长剑,就失去它应有的威严。”
随着最后一句话落下。
埃里克伸手拿起桌上的公爵印玺。
重重压在最后一份文书之上。
鲜红的蜡封缓缓成形。
他将文书交到最前方的信使手中。
“去吧,告诉整个巴伐利亚,公爵法庭,重新开庭了。”
随着一声令下,数十名信使齐齐躬身。
“遵命,公爵阁下!”
下一刻。
城堡大门缓缓开启。
马蹄声骤然响起。
一名又一名信使纵马冲出奥格斯堡,沿着通往雷根斯堡、弗赖辛、兰茨胡特、帕绍、英戈尔施塔特以及阿尔卑斯山麓的道路疾驰而去。
一封封盖有公爵印玺的召见令,也随着他们的身影,传向整个巴伐利亚。
埃里克原本并未对这道诏令抱有太大的期待。
毕竟,巴伐利亚已经太久没有一位真正意义上的公爵了。
韦尔夫举兵叛乱之后,公国的秩序几乎随之瓦解。
许多伯爵和男爵早已习惯了各自为政。
有的人只在自己的城堡中发号施令。
有的人则借着战乱不断侵吞邻人的土地。
更有甚者,干脆将公爵法庭视若无物。
埃里克甚至已经让伊本和书记官们提前准备好了另一批文书。
那不是觐见诏令。
而是问责诏令。
凡拒绝前来者,将收到第二道命令。
若仍旧拒绝,公爵法庭便会正式宣布其藐视公爵权威。
接下来,等待他们的,便是罚金、没收采邑,甚至武力征讨。
在埃里克看来,这几乎是必然会发生的事情。
毕竟,权威从来不是靠一纸命令建立的。
而是靠一次又一次毫不动摇的执行建立的。
因此,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第一个违抗命令的人会是谁。
是希尔施贝格伯爵?
还是某位盘踞山地多年的强横男爵?
亦或是那些早已把代理权当成祖产的教区保护人?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远远出乎了他的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