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里克刚踏入大厅，便被几名年轻骑士簇拥了起来。
他们显然早已等候多时。
“格洛斯特阁下！”
“格洛斯特大人！”
“格洛斯特大人！”
埃里克看着他们，很快便认出了其中几张熟悉的面孔。
这些人不是第一次见他。
当年他号召骑士渡海圣战，前往非洲对抗塔什芬、征服突尼斯时，他们便曾响应召唤，追随在他的旗帜之下。
那时他们大多还只是初出茅庐的年轻骑士。
如今再见，有人已经蓄起胡须，有人肩上披着家族纹章披风，有人腰间佩戴着象征继承人身份的长剑。
他们来自巴伐利亚各大贵族家族。
能出现在这座大厅里的，本就不是寻常骑士。
其中有人是伯爵的嗣子，有人是伯爵的侄子或外甥，也有人已经被家族确认为未来的继承者。
他们的热情，并不仅仅是年轻人的亲近。
更代表着巴伐利亚下一代贵族，对这位新任公爵最直接的态度。
埃里克望着几人，先是一怔，随即笑了起来。
“卢波尔德。”埃里克率先看向站在最前方的青年，“维特尔斯巴赫家的继承人。
我记得你，马赫迪耶攻城那天，你第一个翻上外墙，砍翻了五名柏柏尔人，结果刚站稳，就被城头落下来的石块砸了下去。”
大厅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卢波尔德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您居然还记得。”
“当然。”埃里克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天还是我让军医替你把变形的锁子甲拆开的。”
“对了，我给你的那柄巴塞拉德短剑还好吗？”
卢波尔德眼睛一亮，立即解下腰间短剑，双手托起。
“我一直带着，它是一把好剑。我至今都记得您将它赐给我时，我心中的激动。”
那柄短剑被保养得极好，剑柄上的银饰虽然有些磨损，却被擦得十分明亮，显然它并不是一件被随意挂在腰间炫耀的赏赐，而是一件被主人真正珍视的荣誉。
埃里克点了点头，随后望向另一人。
“伯特霍尔德，安代克斯伯爵家的，我记得你的长枪在城门前折断了。后来你抢了一名柏柏尔人的圆盾，竟然一路杀到了城门下面。”
那名年轻骑士顿时挺直身体，眼睛亮得几乎发光，“格洛斯特阁下，您竟然还记得。”
“我当然记得。”埃里克笑道，“你那天把圆盾举得太高，差点挡住了后面弩手的视线。”
周围再次爆发出笑声。
伯特霍尔德脸色微红，却也忍不住跟着笑了。
埃里克又看向另一位青年。
“还有你，哈特维希，博根伯爵家的次子。你骑的那匹黑马，在突尼斯热死了。后来回营的时候，你一路都是和别人共乘一匹马。”
哈特维希忍不住大笑起来，“真是什么事情都瞒不过您。”
埃里克笑着说：“我还记得你当时说，巴伐利亚的马比非洲人更讨厌非洲。”
这句话一出，几名曾参与远征的骑士顿时笑得更厉害了。
哈特维希捂着脸，连连摇头道“我那时被晒昏了头。”
埃里克笑着说道：“我后来不是说过，要给丢失马匹的骑士每人补上一匹安达卢西亚战马吗？你们真该多等等。”
哈特维希立刻收敛笑意，向埃里克郑重躬身，“您带给我们的已经太多了，我们岂敢奢求更多。”
这句话一出口，周围那些年轻骑士的神情都认真了几分。
他们当然知道，那次远征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
有人带回了足以购置庄园的战利品。
有人凭借战功获得了父亲的认可。
也有人第一次让自己的名字，出现在了大贵族们的宴席谈话之中。
对于他们而言，埃里克不仅是远征的统帅。
更是那个将荣耀、财富和战场名声带给他们的人。
埃里克又连续叫出了几人的名字。
“恩吉尔哈德，苏塞城外那一战，你追敌追得最远。
你只带了六名骑士，就冲散了敌军后翼，还夺回了被他们抢走的十字旗。若不是向导差点把你丢在沙丘后面，我本该当晚就给你加封。”
“鲁珀特。马赫迪耶城下，第二架攻城梯险些被推翻。是你带人顶住了缺口。你身中两箭，左臂还被弯刀划开，却硬是没有后退一步。”
埃里克说到这里，忽然笑了笑。
“当然，我也记得你喝了当地人的羊奶，结果整整三天没能离开营地。”
大厅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阿达尔贝罗。夜袭敌营那晚，你是第一个翻过栅栏的人。你砍倒了八名柏柏尔长矛手，亲手夺下敌营火盆，为后面的骑士照亮了道路。
只可惜火星落在了你的披风上。你披着一件着火的披风冲回来时，半个营地的人都以为敌人放火烧营了。”
每叫出一个名字，便会带出一桩只有那场圣战的亲历者才知道的小事。
有的是勇敢。
有的是狼狈。
有的是年轻人特有的莽撞与好运。
大厅里的笑声越来越响。
原本拘谨的气氛渐渐松动。
那些年轻骑士围在埃里克身旁，仿佛又回到了马赫迪耶城外那片炎热、喧嚣、充满血腥与荣耀的战场。
而坐在远处的伯爵和男爵们，则纷纷将目光投了过来。
有些人微微皱眉。
有些人若有所思。
还有些人终于意识到，自己低估了这位年轻公爵在巴伐利亚年轻一代贵族中的影响力。
他们原本以为，自己的儿子、侄子或继承人，不过是埃里克麾下数百名骑士中的普通一员。
可现在，他们亲眼看见。
这位新任巴伐利亚公爵，不仅记得他们的名字。
还记得他们在何处冲锋，在何处受伤，在何处出丑，又在何处赢得了自己的荣耀。
这不是敷衍的客套。
也不是宫廷里那种廉价的奉承。
这是战场上真正并肩厮杀过的人，才会留下的记忆。
于是，那些年轻骑士望向埃里克的目光，比先前更加热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