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年轻骑士们还准备继续回忆那场远征时,一阵不轻不重的咳嗽声,忽然穿过了人群。
笑声戛然而止。
几名年轻骑士几乎同时转过头去。
来人不是别人。
正是希尔施贝格伯爵。
一名身材高大的中年贵族缓步走了过来。
他约莫五十岁上下,两鬓已经染上几缕灰白,脸庞被巴伐利亚北部高地的寒风吹得粗糙而黝黑。
身上的锁子甲已有些年头,许多铁环都留下了修补的痕迹。
外面披着一件深棕色羊毛披风,胸前绣着一头跃起的雄鹿,那是希尔施贝格家族的纹章。
他的腰间佩着一柄长剑,剑鞘没有镶嵌金银,也没有任何华丽的宝石,剑柄被磨得发亮。
随着他的靠近,原本围在埃里克身边的年轻骑士纷纷收敛了笑容。
一名原本簇拥在埃里克身旁的年轻骑士鲁珀特,更是立刻走出人群,来到他的面前,低下头。
“父亲。”
希尔施贝格伯爵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随后,他将目光落在埃里克身上。
眼睛打量着这位比自己年轻近二十岁的巴伐利亚公爵。
片刻之后,他缓缓扶住剑柄,向埃里克微微躬身。
“希尔施贝格向您致敬,我的公爵。”
“也向您致敬,希尔施贝格伯爵。”
埃里克微微颔首,还了一礼。
希尔施贝格伯爵望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公爵,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关于您率领基督的勇士远征非洲,攻陷马赫迪耶,击败塔什芬,并将十字架重新竖立于异教徒城墙之上的事迹,我已从鲁珀特口中听过许多次。”
他说着,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
“每次他说起那场远征,眼里都带着光。”
鲁珀特闻言,不禁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希尔施贝格伯爵重新望向埃里克。
“年轻时,我也曾梦想过追随皇帝远征异邦,向基督的敌人挥剑。只可惜,我这一生都守着巴伐利亚南方这片山谷与城堡。
而您。”他微微一笑,“在这样的年纪,便已获得了许多贵族终其一生都无法获得的荣耀。荣耀会随着岁月褪色,财富也终有散尽的一天。
但能够写进编年史的功绩,却会比城堡更加长久。
欧特维尔家族的名字,终将随着您的功业,被后人一同传颂。
百年之后如此,千年之后,亦如此。”
埃里克微微一笑。
“父亲和母亲赐给我的东西并不多。
除了一副还算强健的身体之外,大概便只有那些关于家族先辈的轶事。它们让我比许多同龄人多了几分冲动,也多了几分不知畏惧的勇气。”
说到这里,他稍稍停顿。
“好在,凭借基督的怜悯,我在命运之中蒙受眷顾,总算为自己立住了脚跟。所以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为基督尽一份微薄的职责。”
埃里克看向希尔施贝格伯爵,声音平静而坚定。
“如果我能够在天主所造的世界中,为自己挣得一席之地。
那么我自然也应当在异教徒盘踞的土地上,为基督争得一席之地。”
埃里克微微停顿,又缓缓说道:
“当然,我也知道,即便如此,仍要付出代价。会有人流血,会有人死去,也会有人永远留在遥远的土地上。
可若这是为了天主,为了基督世界的安宁,为了那些仍在东方受苦受难的弟兄。
我想,我义无反顾。我也相信,所有真正的基督徒,无论是否曾踏上东征的神圣道路,都应当如此认为。”
他望向希尔施贝格伯爵。
“您觉得呢,伯爵阁下?”
希尔施贝格伯爵静静望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公爵。
过了片刻,他缓缓点头。
“自然如此,我也愿如此相信。一切为了基督,一切为了基督。”
埃里克轻声重复了一遍,希尔施贝格伯爵却微微抿了抿嘴。
“不过,公爵阁下。若真是一切为了基督,那么我想,基督的国应当比今日更加广阔,也更加辉煌。”
大厅里渐渐安静下来。
不少伯爵都不由自主地望向两人。
希尔施贝格伯爵继续说道:“东征是荣耀。可荣耀,并不是终点。
难道基督的国,便只能局限于黎凡特那一线海岸吗?
难道我们历代祖先流下的鲜血,仅仅是为了守住几座遥远的城堡?”
他轻轻摇了摇头。
“若想让十字架插得更远,仅靠虔诚是不够的。
我们需要更多的财富,更多的粮食,更多能够打造锁子甲的铁匠,更多能够锻造长剑的工坊,更多健壮的农夫,也更多训练有素的骑士。
唯有富足,才能供养军队;唯有军队,才能保卫信仰。”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
“因此,我始终认为,一个让农夫安居、让商旅往来、让道路畅通、让铁匠昼夜锤炼甲胄、让修士安心祈祷的基督世界,比一个贫穷而纷乱的基督世界,更能荣耀天主。
因为只有这样的世界,才能积蓄足够的力量,在天主需要的时候,再一次举起十字架。”
埃里克望着希尔施贝格伯爵,忽然笑了。
“如此说来,我倒有些遗憾。”他轻轻拍了拍希尔施贝格伯爵的肩膀,“若能早些与您相识,若能在黎凡特,或是在突尼斯,与您并肩而战,该是一件幸事。
以伯爵阁下的虔诚与见识,若曾披上十字,同赴东方,想必又会多一段足以写入编年史的佳话。”
希尔施贝格伯爵闻言,脸上却露出几分不自然的神色。
埃里克摆了摆手,“不,也不必因此感到遗憾。
我知道,诸位并非不愿远征,只是身负领地、家族与臣民,不得不留在巴伐利亚,为基督积蓄力量。
治理一块领地,令农夫得以耕种,令商旅得以通行,令铁匠锻造兵器,令教堂钟声照常响起,同样也是在侍奉天主。”
他说着,环顾大厅,在场的伯爵、男爵以及年轻骑士都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
“所以,我从未责怪任何一位没有踏上东方的人,相反,我始终相信,你们之中许多人,也曾因不能亲赴圣地而心怀遗憾。”
大厅里,不少人的神情微微一动。
埃里克的声音渐渐沉稳下来。
“不过,这份遗憾,不会持续太久。
数个世纪以来,异教徒的旗帜,从阿拉伯半岛升起,越过叙利亚,席卷埃及,横扫北非,又跨过直布罗陀,占据了伊比利亚的大地。
他们夺走了本属于基督世界的土地。
焚毁了教堂,践踏了城市,杀害了无数我们的弟兄姐妹。
这样的时代,不会永远持续下去。
黎凡特只是开始,突尼斯只是前调........”
埃里克缓缓握住腰间的剑柄。
“我相信,天主不会永远容忍十字架蒙尘。
我们也不会永远满足于固守现有的疆界。
总有一天,基督的旗帜,会重新插遍那些失落的土地。
而为基督挥剑的日子,很快,就会再次到来。”
埃里克的话音落下,大厅里先是短暂地沉寂了一瞬。
紧接着,年轻骑士们的眼中纷纷亮起了光。
最先响应的,自然是那些曾追随埃里克远征突尼斯的骑士。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这位年轻公爵的话,并非空洞的豪言。
他真的率领他们渡过地中海。
真的攻陷了异教徒的城池。
真的将十字架重新竖立在城墙之上。
他们亲眼见过这一切。
也正因如此,他们比任何人都更愿意相信,埃里克口中的未来终将成为现实。
然而,更令人意外的是,回应最热烈的,并不仅仅是这些老部下。
那些未曾追随过埃里克远征的年轻贵族,此刻同样神情激动。
他们之中的许多人,不过十八岁左右,甚至更小。
他们成长于叙任权之争、诸侯混战不断的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