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尔施贝格伯爵终于再也按捺不住。
他向前迈出一步,高声说道:
“公爵阁下!这份诉状,我不能接受。”
大厅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集到他的身上。
希尔施贝格伯爵望向埃里克,声音洪亮而激动。
“他们说我侵占教产。可那些土地,是我父亲用鲜血换来的!
艾希施泰恩教区,二十多年前,那片地方早已成了波希米亚·比尔森伯爵,南下劫掠的通道。
每到秋收,村庄便会燃起大火,教民逃入修道院,钟声昼夜不停,是他们上一代主教亲自来到希尔施贝格城堡。
他握着我父亲的手,恳求我们出兵。
他说:‘救救我们的教民。’
他说:‘只要教会还在,就不会忘记希尔施贝格家族的恩德。’”
伯爵的声音越来越高。
“我父亲答应了。他带着族人和骑士赶赴边境。那一战,我们失去了我的一位堂叔。八名骑士战死,十几名世代效忠我家的战士,再也没有回来。
我们把波希米亚人赶出了山谷,也把他们的主教重新送回了自己的教堂。”
他用力握紧拳头。
“作为报答,那位主教亲口承认我父亲为教区的保护人,庄园交由我们管理,道路交由我们巡视,边境由我们守卫,如今几十年过去,他们竟说,这是侵占?”
伯爵望向大厅另一侧那扇紧闭的大门。
那里,是教会贵族等候的地方。
他冷笑了一声。
“他们今日坐在温暖的大厅里,翻阅羊皮卷,计算庄园和税赋。可当年站在燃烧的村庄前,替他们流血的人,是我的父亲。是希尔施贝格家族。”
他重新望向埃里克,声音低沉而坚定,“我给予他们的,远比他们给予我们的更多。”
大厅重新安静下来,没有人插话。
不少伯爵默默点了点头。
他们或多或少,都经历过类似的事情。
教会不能亲自举剑,当边境起火时,最终流血的,总是他们这些世俗贵族。
然而,埃里克始终没有开口。
他只是静静望着希尔施贝格伯爵。
神情平静得看不出丝毫波澜。
两人的目光短暂交汇。
时间仿佛过去了许久。
希尔施贝格伯爵最终低下了头,他收回已经迈出的脚步,重新退回自己的席位。
大厅之中,只剩下壁炉中木柴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埃里克这才轻轻点了点头。
“很好。”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今天,每一个人都会有说话的机会。无论是主教,还是伯爵;无论是修道院长,还是男爵。
既然有人提起诉讼,便有人可以答辩,这是公爵法庭应有的公正。”
说到这里,他微微停顿。
目光缓缓扫过大厅中的每一位贵族。
“不过,我也希望诸位记住一件事。”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了大厅的每一个角落。
“我是这里的公爵,在我允许之前,没有人可以打断法庭,在我裁决之前,没有人可以替法庭裁决。
今天,你们不是在自己的城堡,也不是在自己的庄园,这里,是巴伐利亚公国的公爵法庭。”
大厅顿时安静下来,希尔施贝格伯爵缓缓低下头。
“是,公爵阁下。”
说罢,他重新展开手中的羊皮卷。
那卷轴长得几乎垂到了地面,旁边的书记官又默默递来另一卷尚未启封的诉状。
大厅里,只剩下壁炉里木柴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埃里克重新展开手中的羊皮卷,卷轴很长,几乎垂到了地面。
一旁的书记官又默默递来第二卷。
直到这一刻,不少贵族才忽然意识到。
公爵带来的文书,远不止他们刚才看见的那些。
书记官提起鹅毛笔,在账册上迅速记录。
埃里克重新看向手中的诉状。
“下一份,弗赖辛主教区,控告法尔肯伯爵侵占教区林地,强征修道院佃户服役,并截留教区桥梁通行税。”
法尔肯伯爵立即起身,右手按在胸前,“公爵阁下,林地确有争议,但桥梁乃我家族世代修缮,通行税亦用于维护桥梁。我愿接受公爵法庭裁断。”
埃里克轻轻点头,“记录在案。”
书记官立即落笔。
埃里克继续念道:“下一份,雷根斯堡主教区,控告博根伯爵擅自在教区渡口设立税卡,并拒绝归还教区磨坊。”
博根伯爵起身行礼,“公爵阁下,渡口税确由我征收,但河盗横行,我需供养守桥骑士。至于磨坊,我愿呈交祖辈契据,请法庭核验。
记录在案。”
书记官再次写下。
“下一份,帕绍主教区,控告哈尔斯伯爵侵占修道院酒坊,扣留修道院运盐车队,并征收护路费。”
哈尔斯伯爵缓缓站起,“公爵阁下,盐车经过我家领地,我派骑士沿途护送,从未令其遭盗匪袭击。我所收取的,仅是护路费用,并非掠夺。”
“记录在案。”
书记官点头记下。
“下一份,本笃克特博伊恩修道院,控告苏尔茨伯爵侵占修道院牧场,非法放牧,并征调修道院佃户修筑城堡围墙。”
苏尔茨伯爵起身。
“公爵阁下,牧场边界至今未曾重新丈量,双方各执一词。我承认征调过部分佃户,但皆支付工钱,并未强迫服役。我愿听候法庭裁决。
记录在案。”
书记官没有停笔。
“下一份,泰格恩湖修道院,控告莱希伯爵占据修道院森林,拒绝交还伐木收益,并擅自向樵夫征收入林税。”
莱希伯爵起身躬身。
“公爵阁下,森林确由我家管理数十载。历代修士亦未曾提出异议。若修道院能够出示地契与旧敕令,我愿在法庭面前与之当面对质。”
“记录在案。”
书记官继续写下。
随着一位又一位伯爵起身申辩。
没有人高声争吵,没有人拔剑怒斥,更没有人敢打断另一方。
每一位领主,都必须等到公爵宣读完诉状之后,再起身答辩。
每一份辩词,也都由书记官逐字记录。
这里不再是谁的城堡,也不是谁家族的大厅,而是巴伐利亚公国的公爵法庭。
在这里,所有人的身份,都只有一个。
那就是等待公爵裁断的诉讼当事人。
……
埃里克念得很慢,没有愤怒,也没有任何指责,仿佛只是在宣读一份再普通不过的账册。
然而,每念出一份诉状,大厅里的空气,便沉重一分。
书记官每记录下一项控诉,便意味着又有一位贵族,被正式记入公爵法庭的案卷。
起初,众人还只是静静听着。
渐渐地,越来越多的贵族开始皱起眉头。
有人双臂抱胸,神情阴沉。
有人低声与身旁的亲信耳语。
还有人忍不住望向大厅的大门,此刻才意识到,今天他们并非前来参加一场欢迎新公爵的宴会,而是来到了一座真正的公爵法庭。
随着一卷羊皮纸念完,旁边的书记官又打开了第二卷,第三卷,第四卷。
卷轴一份接着一份,诉状仿佛没有尽头。
控告者也早已不再局限于几位主教。
有修道院院长,有副院长,有教区长,有司铎,甚至还有一些代表整个村庄前来陈情的神父。
他们控诉的内容,也越来越繁杂。
侵占庄园、侵吞森林、霸占磨坊、强夺渔场、截留桥税、侵吞市场税、扣押什一税、干涉教区司法、拘捕修士。
甚至强行要求修道院为私人军队提供粮食和马料。
每一项,都足以成为一场旷日持久的诉讼。
今天来到这里的十二位伯爵之中,竟有七位被教会正式提起诉讼。
而三十余位男爵,更有半数以上卷入其中。
有人背负一项控诉。
有人则同时面对数份诉状。
甚至有一位男爵,同时被两座修道院和一位主教共同控告。
刚才还谈笑风生的大厅。
此刻早已鸦雀无声。
年轻骑士们面面相觑。
伯爵们的神情,也渐渐由最初的不以为意,变成了凝重。
他们终于意识到,新任巴伐利亚公爵,并不是打算请他们喝酒,而是准备先请他们,一起算账。
但是当恶劣和焦躁的情绪逐渐累计,部分伯爵和男爵开始展露不满。
埃里克低头看了一眼,嘴角竟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他拿起了另一份文书,念诵了起来:“下一份,泰格恩湖修道院,控告霍恩男爵。”
霍恩男爵顿时脸色一白。
“贵方猎犬闯入修道院,追逐院中饲养的大鹅,致使七只大鹅受惊飞散,两只至今尚未寻回。”
大厅里顿时安静了一瞬。
霍恩男爵眨了眨眼:“……就这个?”
书记官认真点了点头:“诉状就是如此写的。”
大厅里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