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里克依旧一本正经地说道:“修道院还特别注明,其中一只,是院长亲自喂养了三年的鹅。”
笑声顿时更大了。
霍恩男爵满脸无奈,“那几条狗只是想玩……”
“下一份,圣埃默兰修道院,控告魏森男爵借走修道院酿酒师酿造婚宴葡萄酒,共计二十一日,至今尚欠工钱两枚银币。”
魏森男爵立刻涨红了脸,“小钱而已!我只是忘了!”
旁边几位男爵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下一份,奥格斯堡教区,控告佩尔格男爵。因其认为教区边界石碑挡住了猎道,遂命家臣将其向东搬移二十步。”
佩尔格男爵立刻辩解:“我是搬了!可我没有搬坏!”
书记官低头补充道:“教区认为,搬动本身便已构成侵权。”
大厅里再次笑作一团。
“下一份,弗赖辛主教区,控告罗腾男爵。连续三年,将修道院钟声视作自己城堡作息时间,因此要求修士每日提前敲钟半刻。”
罗腾男爵顿时瞪大眼睛。
“我只是建议!我可没命令他们!”
就连一向神情严肃的希尔施贝格伯爵,此刻嘴角也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埃里克依旧神色平静。
“下一份,本笃克特博伊恩修道院,控告阿德尔男爵。修道院认为,其连续五年,每逢修道院酿酒完成,便以巡视领地为由恰巧路过,并饮酒后离去,从未付钱。”
大厅先是一静,紧接着,爆发出今天最响亮的一阵笑声。
阿德尔男爵满脸通红。
“那是院长请我的!每次都是他请我的!他还祝我一路平安!”
笑声此起彼伏。
刚才压抑得几乎令人窒息的大厅,此刻终于恢复了几分生气。
埃里克合上卷宗,静静等众人笑声渐息。
埃里克缓缓将最后一份羊皮卷重新卷起。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抬起头,缓缓扫视大厅中的每一位贵族,平静的目光掠过一张张神情各异的脸。
最终,才缓缓说道:
“看来,诸位比我,更早开始治理巴伐利亚。只是……”他轻轻将手按在那一叠厚厚的诉状之上,“诸位治理出来的结果,与教会所描述的,似乎并不相同。
埃里克缓缓将最后一份羊皮卷重新卷起。
他没有立刻开口。
只是抬起头,缓缓扫视大厅中的每一位贵族。
那平静的目光掠过一张张神情各异的脸。
良久,他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
“诸位,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艾希施泰因主教执意要第一个来见我了。”
大厅里一片安静,埃里克伸手拍了拍桌上那堆高高叠起的诉状。
“原来他们不是来朝见自己的公爵,他们是来给我送麻烦的。”
几位伯爵忍不住露出笑意。
埃里克又拿起最上面一卷诉状,晃了晃。
“我原本还以为,这里面装的是巴伐利亚这些年的税册。
结果打开一看,全是诉状。
他们告这个,告那个。
一位主教告一位伯爵,一座修道院告一位男爵,还有教区神父告骑士,修士告管家。
我甚至怀疑,若我今天晚来一步,他们是不是连奥格斯堡城里的鹅都准备一起告了。”
大厅里顿时爆发出一阵笑声。
埃里克也笑了笑。
“诸位,我不是在替谁说话。
可这些主教和修道院长,着实给我出了一个不小的难题。
自我抵达奥格斯堡以来,他们几乎每日前来陈情。
他们一再向我呼吁。
若公爵法庭对此置之不理,若任由教会的权利与财产继续遭受侵害,他们便不得不上达罗马,亲自向圣父陈情,请求圣彼得之座作出裁断。
诸位可以想象。一个初来巴伐利亚的公爵,刚刚戴上冠冕,罗马便收到一车又一车控诉他的文书。”
那绝不会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他轻轻拍了拍桌上的诉状。
“可是,若我仅凭这些诉状便作出裁决。今日坐在这里的诸位,岂不是连申辩的机会都没有?
诸位祖辈流下的鲜血、立下的功绩、订立的盟约,以及数十年来保卫教会、守护边境所付出的一切,又该由谁来诉说?
若如此断案,我不仅会使诸位蒙受不白之冤,更会违背我心中的公义,违背我所敬奉的上帝,违背基督教导我们审慎、公正与怜悯的道路。
这样的裁决,不会荣耀天主,只会羞辱公爵法庭。
若我这样做,容忍这等之事,那我想,我当初或许根本就没必要踏上黎凡特的圣战之路。
又有何颜面,去面对那些将我称之为天主之剑的人们。”
他缓缓扫视大厅。
“可若我又将所有诉状一概驳回。
那么明日,罗马便会知道。
巴伐利亚的新公爵,是一个纵容贵族侵占教产、轻视教会法度的人。”
笑声渐渐停了下来。
埃里克收起笑意。
“再者说,我与你们不同,诸位生于巴伐利亚,长于巴伐利亚。
你们的父亲、祖父,都埋葬在这里。
而我,是个诺曼人。
从帝国之外来到这里,今天之前,我甚至没有资格说自己是巴伐利亚人。
如今,皇帝将这片公国交到我的手中,交给我的,却不是一个富足安宁的公国,而是一座财政空虚、官司堆积、彼此猜忌的巴伐利亚。”
他缓缓摊开双手。
大厅里,不少伯爵脸上都露出几分会意的神色。
埃里克继续说道:
“皇帝陛下受困于帝国北方。
为了守护帝国的边疆,维护北方诸邦的安宁,陛下日夜操劳,几乎将全部心力都耗费在萨克森、边境与帝国政务之上。
因此,这些年来,他确实无力向南方投入更多精力。
然而,这绝不意味着,陛下忘记了巴伐利亚。
恰恰相反。
巴伐利亚原本便是皇室直辖之地。这里的山川、河流、修道院、城堡,以及诸位世代侍奉帝国的家族,陛下始终铭记于心。
他日日思念着这片土地,也时时忧虑着这片土地。
诸位可知,当陛下在亚琛,将巴伐利亚公爵的冠冕授予我时,他究竟对我说了什么?”
大厅里鸦雀无声。
“陛下握着我的手,久久没有松开,他望着我,眼眶湿润,他再三嘱托我。
务必让和平重新降临巴伐利亚,务必让秩序重新回到巴伐利亚,务必让财富重新流向巴伐利亚。
他说,宁可让所有人怨我,也绝不能再让巴伐利亚流血。
黎凡特的朝圣与赎罪,使陛下更加深切地明白,帝国需要的,不是无休止的争斗,而是能够长久维系的和平。
因此,他再三告诫我,要以使徒之心行事,要以公义断绝纷争,要使贵族能够安守封土,要使教会能够安心传扬福音。
更要使圣座相信,帝国并非教会的敌人,而是基督世界秩序的守护者。
我既蒙皇帝如此信任,又肩负陛下如此重托。
自当竭尽所能,不负皇帝所托,使福音安然传布于公国,使秩序重新树立于巴伐利亚,使帝国南方,重新成为皇帝可以放心依靠的土地。”
他说到这里,声音又低了几分。
“至于我,我的处境,比诸位还要多一层为难。诸位都知道,我的家族在地中海拥有领地。锡拉库萨、突尼斯,那里与异教徒接壤。
更何况还有我挚爱的父亲,亲爱的叔叔们,以及我们欧特维尔家族的大家,都仰仗教廷的荣光。
我的骑士、我的商船、我的教堂,许多事情都离不开教宗与圣座的支持。
“若我今日在巴伐利亚轻慢教会,明日,我在海外的领地,便可能因此蒙受损失。”
埃里克说着,将右手轻轻按在胸前。
他的神情平静而虔诚,仿佛一位早已准备好为信仰承担一切苦难的朝圣者。
“不过,诸位尽可放心。今日听完诸位的陈述,我已大致明白事情的原委。诸位所寻求的,是祖辈用鲜血换来的权利,是帝国法度所承认的尊荣。
我必竭尽全力,为诸位据理力争。
这世上,还有什么比不计利害,只为寻求真理与公义,更接近上帝的道路呢?”
大厅里一片寂静,就在此时,大厅的大门忽然被推开,一名身穿灰色修士长袍的修士快步走了进来。
他径直来到埃里克身旁,躬身行礼,“公爵阁下,另一座大厅的主教阁下与诸位修道院长,让我单独向您转告,他们的意见。”
埃里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单独?”
“是。”修士点头。
埃里克却没有起身,他环顾大厅,声音故意提高了几分,“这里坐着的,都是巴伐利亚的伯爵、男爵,以及我最值得信赖的封臣。
他们没有什么不能听见。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说吧。否则,你就直接回去复命吧。”
修士明显迟疑了一下,似乎有些为难,最终还是低下头:“既然如此……”
他深吸了一口气:“诸位主教与修道院长让我转告公爵阁下。若公爵能够帮助教会收回那些被侵占的庄园、森林、磨坊、市场、桥梁与其他权利。
他们愿共同推举公爵阁下,担任各教区的保护人。”
大厅里的空气顿时凝固了。
所有伯爵都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修士继续说道:“依照帝国历来的惯例。教区保护人将负责维护教会的安全、执行法庭判决、保护朝圣道路与教产。同时,也将依法享有保护人应得的收益、司法权以及相关报酬。”
他停顿了一下。
随后,又像是不经意般补充了一句。
“公爵之前不是忧虑公爵直辖地已被韦尔夫公爵挥霍殆尽吗?
如此一来。公爵阁下如今所忧虑的直辖领收入、家内骑士薪饷、驻军粮秣,以及维持公国秩序所需的开销……想必都会宽裕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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