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里克看着那名修士,缓缓向他走去。
脚步不快,却异常沉稳。
大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他的动作移动。
修士下意识后退一步,又一步。
他脸上的神情逐渐变得紧张,呼吸也变得急促,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位公爵,而是一道正在逼近的审判。
直到他退到台阶边缘,身后已无退路,他僵住了。
埃里克在他面前停下,距离很近,近到修士甚至能看清他披风上细微的纹路。
大厅里一片死寂。
埃里克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看了他片刻。
随后,他的声音忽然抬高。
不再是方才那种平稳的宣讲,而是带着一种压迫感极强的质问。
“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修士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本能地想要低头,却又强行抬起视线。
“公爵阁下……我只是……转达主教与修道院长的请求。”
埃里克没有移开目光。
“请求?”
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随后,声音陡然变得锋利。
“他们的请求,是在我的法庭之内,当着巴伐利亚诸位伯爵的面,谈一笔买卖吗?”
大厅里空气骤然紧绷。
“还是说——”埃里克向前半步,修士本能地后仰,几乎贴在台阶边缘。
“他们认为,教会的权柄,可以用交换来分割?”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却更具威势,“用庄园,用森林,用税收,换一个公爵的支持?”
修士额头渗出细汗,“我……我只是奉命转述……”
埃里克在此大声地说道:“他们以为金钱能够赎买公义吗?他们以为上帝的真理,可以用金银交换吗?他们是否认为,只因自己身披法衣,便可假借上帝之名,恣意妄为,践踏基督之法?
难道这些熟读圣典、口诵经文之人,不知《出埃及记》所言——不可受贿赂,因为贿赂能叫明眼人变瞎,又能颠倒义人的话。”
他微微停顿。
“亦不知《箴言》所教——恶人暗中受贿赂,为要歪曲正义。”他的手缓缓按在胸前,语气渐渐沉了下来,“若今日,我以金钱交换裁判与权柄。那便正如圣言所警示的那样,使明眼者失明,使正义者偏斜。”
修士强压着紧张,仍旧站在原地。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下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公爵阁下。您的言语有些过激了。”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
“您刚才对教会代牧的形容,已经超出了应有的分寸。这不是对教会的评判,而是对巴伐利亚教会的羞辱。”
修士抬眼看着埃里克。
“若您不收回刚才的叙述。我会如实汇报给主教们。”
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连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空气仿佛被骤然压紧。
几位伯爵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微微皱眉,目光在修士与公爵之间来回移动。
就在这时,一名年轻爵士猛地站了起来。
他是代替父亲前来觐见的伯爵嗣子,年纪不过二十出头,“大胆!”他声音骤然拔高,“你竟敢威胁公爵阁下!”
他一掌拍在桌面上,酒杯轻轻震动。
紧接着,另一名男爵也站了起来。
“就是!一个低级修士,也敢在公爵法庭上说这种话!”
“狂妄至极!”
声音迅速扩散,原本压抑的贵族席位开始出现波动。
有人站起身。
有人低声附和。
有人无动于衷。
“他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主教的书房吗?还是修道院的会议室?”
年轻骑士的情绪被彻底点燃,越来越多的声音加入进来。
“这是公爵法庭!不是他可以随意威胁人的地方!他在挑衅的是整个巴伐利亚的世俗权威!”
埃里克没有立刻回应。
他只是静静看着那名修士。
随后,埃里克轻轻笑了一声。
很轻,却让整个大厅的气氛瞬间变了。
“汇报?”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点近乎温和的疑问,“你要向谁汇报?”
修士微微一滞,“向……主教们。”
埃里克点了点头,像是听懂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他缓缓向前一步。
这一次,修士没有再后退,但身体已经明显僵住。
埃里克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每个人都听得见。
“很好,那你就一字不差地告诉他们。”他顿了一下,目光从修士身上移开,扫过整个大厅,“告诉他们,我没有羞辱任何人,我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他轻轻抬手,指向桌上那一叠厚厚的诉状。
“这些文书,不是我写的,也不是我编造的,而是你们的主教,你们的修道院长,一份一份,亲手递到我面前的。”
他看回修士,声音终于低了一分,却更冷,“如果我刚才的叙述,那就叫羞辱。那么羞辱他们的人,不是我,是他们自己。”
修士的脸色微微一紧,他没有退,反而缓缓转过身,将目光从埃里克移向大厅中的伯爵与男爵们,刻意让所有人都听见他的声音。
“公爵阁下,主教们与修道院长们,是在为您考虑。”他顿了顿,语气逐渐加重,“他们愿意承认您的权威,愿意承认公爵法庭的裁断。甚至愿意以教会的名义,为您在巴伐利亚维持秩序提供支持。
这本可以成为您的助力。”
他抬手,指向桌上那一叠厚厚的诉状。
“而您却将他们的善意,与他们的慷慨,一并推开。只为了这些——”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世俗贵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