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桀骜不驯的领主。这些人,能为您提供什么?战时迟缓的兵役?彼此之间永无止境的私斗?对公爵法令的阳奉阴违?还是对您领地与骑士权利的不断侵蚀?”
大厅里原本还在喧哗的声音,渐渐弱了下来。
几位伯爵的神情变得冷硬,年轻骑士则皱起眉头。
修士却没有停,他继续说道:“或许有一天,当您的权力不再稳固,当您的力量不再足够强大。这些人——”
他再次看向贵族席位。
“就会像今日一样,各自为政,甚至反过来分裂公国。古往今来,有多少家族曾戴上公爵之冠,又有多少家族,最终还能稳坐其位?”
大厅里一片寂静。
修士的声音却越发清晰。
“公爵阁下,若您想要您的家族在巴伐利亚长久繁荣。除了依靠上帝的恩典之外,您还能依靠谁?”
霍恩男爵猛地拍了桌子,站了起来,“狂妄?教会除了取之不尽的贪欲还剩下什么?遭遇山匪之祸,只敢畏缩逃跑,将自己的教民弃之不顾,最终还不是仰仗我们?
你们的金钱,只是用来圈养情妇罢了。你们这些堕落者也配代表上帝?
公爵阁下以天主之剑闻名于世,依仗的是自己的剑,手下骑兵的冲锋,而非笔和情妇,他以修士身份出身,却以伯爵身份达至显耀。”
霍恩男爵盯着修士,忽然冷哼了一声。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声音不大,却格外刺耳。
修士脸色一变,但还没来得及开口,霍恩男爵已经大步走出人群,靴底踏在石地上,发出沉重的回响。
大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移动。
霍恩男爵没有看修士一眼,径直走到埃里克面前,随后,单膝跪下,右手按在胸前。
“霍恩男爵领,愿效忠公爵阁下。”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此刻,我向天主起誓,以霍恩家族之名起誓。在此诸位见证之下,我承诺效忠埃里克·德·欧特维尔公爵,辅佐公爵治理巴伐利亚。”
他停顿了一下,抬起头。
目光直视埃里克。
“我知公爵初掌公国,诸事繁杂,军备未整。因此,我愿以三年为期,每年为公爵提供两匹战马,以供公爵整备骑士、维系公国秩序。
若有战事,我亦愿率领本家骑士,随公爵征召,按照惯例,足额服役。”
终于,另一名男爵缓缓站起。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前方。
在霍恩男爵身侧单膝跪下,“我愿承认公爵阁下之权。”
他略微停顿,像是在衡量自己能交出的代价。
“除两匹战马外,在公爵财政宽裕之前,我愿每年向公爵府输送谷物与皮革,以供军需。”他抬起头,“并开放我领地内两座庄园的粮仓,作为公爵征调之用。”
大厅里轻轻一震,这已经不只是誓言,而是实打实的供给。
第三人随即站出,“若公爵不弃,我愿献出五副全套骑士甲胄。”他顿了顿,补充得更直接,“并提供十名熟练铁匠,为公爵军备修补兵器。”
几位伯爵的目光微微收紧,这已经开始触及战争资源本身。
第四人站起时,语气明显更谨慎,但仍然走了出来,“我家虽不富庶,但愿每年缴纳固定年金,十镑银币,以供公爵府开支,为期五年。”
他说完,低头行礼。
第五人略显犹豫,却还是上前,“我可提供一座河畔庄园,以及其附属磨坊与渡口税权,作为公爵调用之地。”
大厅里的气氛已经悄然改变,一名又一名男爵起身,从战马,庄园,到粮仓,到甲胄与银币。
他们像是在不断往埃里克面前放下筹码。
修士站在台阶边缘,脸色越来越难看。
不过就目前为止,参与者都是小男爵,甚至没有一位大男爵。
就在这时,一道沉稳的脚步声响起,比男爵更慢,也更重。
是博根伯爵。
他没有看修士,也没有看那些正在跪下的男爵。
只是一步一步走向前方,停在埃里克面前,微微低头。
“公爵阁下。”他的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全场听清,“博根家族,愿承认您对巴伐利亚的统治。”
他顿了一下,比起男爵的急切,他显得克制得多,“我不会以零散供奉表态,而是以家族之名,奉上三项支持。”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
“第一,三座边境庄园,归公爵法庭调度,用以安置骑士与征发粮秣。
第二,三十副整备甲胄,由家族工坊修补整理,随时可供公爵军队调用。
第三,若公爵整编巴伐利亚骑士,我可提供二十名随军骑士,并承担其三年饷给。”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语气稍稍放缓,“除此之外,博根家族愿在教会与贵族之间,承担调停之责,以避免今日之争,再起于他处。”
话音落下的瞬间,大厅里短暂陷入安静。
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沉默,而是一种明显的观望被打破之后的迟滞。
原本仍在观望的几位伯爵与大男爵,神色开始微微变化。
他们没有立刻起身,但目光已经不再平静。
有人皱眉,有人低声交谈,也有人直接沉默不语,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空气中那种“尚可观望”的余地,正在一点点被挤压干净。
一名坐在后排的大男爵压低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满:
“博根这家伙……倒是会挑时候。平日里说什么都谨慎得很,今天倒是第一个把税权都递上去了。”
另一人冷笑了一声。
“谄媚得太快了。他这是把路都替别人堵死了。”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几人听见。
原本还在犹豫的大贵族们,脸色也随之变得复杂起来。
有人看向埃里克,有人看向仍在不断表态的伯爵们,也有人不动声色地看向修士那一侧。
原本清晰的对立,在这一刻变得不再那么简单。
如果说之前还可以说是小男爵的小打小闹,对新任公爵的谄媚演出,那么现在伯爵级别领主的加入,则让事情性质发生了彻底的变化。
博根伯爵的举动,已经不再只是“表忠”,而是等同于在众人面前,重新标定了代价。
他用自己的选择告诉所有人:不行动,是有成本的,而且正在变得越来越高。
埃里克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催促,也没有评价。
但大厅里的每一个人都清楚一件事,沉默,本身已经不再安全。
有人低头看向桌面,有人不动声色地调整坐姿,也有人看向埃里克,试图判断他的反应。
但所有都知道,公爵也许不会记住为他奉献的所有人,但他一定会记住空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