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公爵法庭召开之时,率领如此规模的武装进入奥格斯堡城堡区,绝非寻常拜谒。
更何况,这里聚集着几乎整个巴伐利亚最有权势的贵族。
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足以牵动所有人的神经。
埃里克放下手中的羊皮卷,“他们是谁?”
骑士低下头,“他们自称是安代克斯家族的人。”
话音刚落,大厅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有人与身旁的同伴交换眼神。
也有人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情。
安代克斯。
整个大厅,没有人不知道这个名字。
这是此次奉召前来的十三位伯爵中,唯一至今未曾现身,也未派代表前来的一位伯爵。
也是整个巴伐利亚领地最广、封臣最多、财力最雄厚的伯爵。
若说在场的其他伯爵,还需要依靠彼此维持自己的地位。
那么安代克斯家族,几乎已经能够独当一面。
他的领地横跨山地与河谷,控制着南北商路,又与帝国内外诸多显赫家族保持着联姻关系。
甚至有人私下戏称,巴伐利亚若有两位公爵,一位坐在奥格斯堡,另一位,便住在安代克斯城堡。
埃里克神色依旧平静,“外面发生了争执?”
“是的,大人。”骑士点了点头,“守门骑士依照您的命令,请他们在外城下马,交由礼仪官引入城堡,然而,他们拒绝了。”
“拒绝?”
“他们声称,安代克斯家族自前任公爵韦尔夫在位时起,便获准骑马进入公爵城堡,无须于城门前下马候见。因此,他们要求直接进入城堡区。”
骑士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守门骑士告诉他们,如今奥格斯堡实行的是公爵阁下新定的礼仪,一切来访者,无论身份高低,都必须在城门前下马。
双方因此发生了争执。
虽然尚未拔剑,但两边都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许多前来赴会的骑士也闻讯赶了过去,如今城门前已经围了数百人。”
大厅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凝重,几位伯爵互相看了一眼,他们都明白。
埃里克起身,将手中的羊皮卷交给一旁的书记官,整理了一下披风。
“带我去看看。”他说完,便迈步朝大厅外走去。
大厅里的伯爵、男爵以及年轻骑士们见状,也纷纷起身。
埃里克走出大厅,沿着石阶登上城堡的城墙。
秋风掠过城垛,吹动着公爵旗帜猎猎作响。
他扶着冰冷的垛口,向城门方向望去。
很快,一支规模庞大的骑兵队伍映入眼帘,近百名骑士整齐列阵。
所有人皆身披锁子甲,外罩统一的家族罩袍,深蓝色的罩袍之上,绣着安代克斯家族世代相传的徽记。
一头昂首跃起的银狮居于上方,利爪前探,仿佛正欲扑向猎物;下方,则是一只展开双翼的银鹰,鹰喙微张,双爪如钩,带着俯瞰群山的威严。
银狮与银鹰一上一下,相互呼应,在晨光映照下泛起冷冽的光泽。
当近百名骑士列成整齐的队伍时,一面面绘着同样徽记的盾牌与罩袍彼此连成一片,蓝与银交织,宛如一面缓缓铺展于大地之上的巨大旗帜。
骑枪笔直如林,战马高大,鬃毛修剪得一丝不苟,即便静立原地,也没有一匹躁动不安。
他们身后,则是绵延不断的侍从、驮马、辎重车与仆役。
队伍一直从城门外延伸到大道尽头。
一眼望去,竟比今日任何一位伯爵带来的随从都更加恢宏,也更加井然有序。
城墙上的守军也不禁低声议论起来,“安代克斯家的兵……果然名不虚传。”
就在这时,骑兵队伍最前方,一名骑士缓缓策马而出。
与身后那些披甲执枪、纹章鲜明的骑士不同。
他的身上披着一件宽大的深灰色斗篷,斗篷的兜帽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整张面容。
只有下半张脸露在外面,略显苍白的嘴唇,下巴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嘴角有几道浅浅的纹路。
没人能够看清他的眼睛,阴影将他的神情完全掩盖。
他骑着一匹高大的黑色战马,不疾不徐地来到队伍最前方,动作沉稳得近乎刻板。
直到距离城门还有数十步时,他才轻轻勒住缰绳,战马安静地停了下来,没有发出一丝躁动。
他缓缓摘下右手的铁手套,按在胸前,微微欠身,动作标准得像宫廷礼仪一般,无可挑剔,“霍斯特·冯·皮桑,代表安代克斯伯爵及其附庸,向您觐见,公爵阁下。”
埃里克俯视着城下,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你认识我?”
使者微微一笑。
“当然。若天主世界之中,还有人不识得欧特维尔公爵。那么,他想必只是个无足轻重之人。”他说完,再次躬身一礼。“阁下率军东征,收复基督之城,征服突尼斯的事迹,早已传遍帝国。诸侯在宴席间谈论您,修士在修道院里赞颂您,就连吟游诗人,也已经把您的名字编进了诗歌。
又有谁会认不出,被誉为‘天主之剑’的年轻公爵呢?”
他说到这里,神情多了几分回忆。
“数年前的卡诺莎之会,在下有幸追随我家伯爵,陪同韦尔夫公爵赴会。那时,帝国诸侯云集,公爵、侯爵、伯爵、主教,比比皆是。
像我这样的家臣,不过只能站在会场最外围。
然而,即便相隔甚远,我仍有幸远远瞻仰过阁下的风采。”
他微微低头,“未曾想,今日竟有机会,当面向阁下致意,也算弥补了当年未能亲自拜见的遗憾。”使者微微欠身,“数年已过。阁下的荣光,比当年更加耀眼。如今更蒙皇帝信任,执掌巴伐利亚。此乃公国之幸,也是帝国之幸。”
埃里克静静俯视着城下,片刻之后,他才缓缓开口:“若真如你所言,我想,此刻我便不该站在城墙之上看你,而你,也不该站在城门之外望我。”
使者沉默片刻,随后轻轻点头。
“公爵阁下所言极是。只是安代克斯家族不敢轻废旧典。前任巴伐利亚公爵韦尔夫阁下,念及我家族多年效力公国,曾赐予安代克斯家族一项礼遇。
自此以后,我家伯爵及其使节,凡奉命前来奥格斯堡,皆可骑马入城,直抵公爵府,不必于城门前下马候见。”
他微微抬起头,兜帽之下,那双眼睛依旧隐藏在阴影之中。
“这是前任公爵所赐之荣典。安代克斯家族,不敢擅自废弃。”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依旧沙哑,却始终平稳。
“若公爵认为旧典仍当遵行,安代克斯家族,自当感念公爵之恩。
若公爵欲更定新制,安代克斯家族,亦愿遵从。只是……”
他略微欠身。
“旧制既改,还望公爵亲自示谕。如此,巴伐利亚诸侯便知,新公爵之法,自今日始,也免得诸侯奉行新旧礼制,各执一词,以致无所适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