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里克静静俯视着城下。
秋风掠过城墙,吹动着公爵披风,也吹得安代克斯家族的蓝底纹旗猎猎作响。
他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让沉默持续了片刻。
城门内外,数百名骑士与贵族都在等待他的回答。
终于,埃里克缓缓开口。
“安代克斯家族,既如此珍视旧典,我亦珍视旧典。
因为祖辈之法,不可轻废。它们之中,有的是无数先贤以鲜血换来的秩序,有的是帝国数代君王共同遵守的法度,也有的是诸侯彼此信守的盟约。
若一位公爵,今日废这一条,明日改那一条,仅凭一时喜怒更张法令。
那么巴伐利亚便不再有法。
只有公爵的心情。”
他缓缓抬起手,扶住冰冷的城垛。
目光越过使者,望向那一百名整齐列阵的骑士。
“然而,旧有惯例之所以值得尊重,并非因为它古老,而是因为它正确。
凡符合基督之道者,当存。
凡符合帝国法度者,当存。
凡符合公国安宁者,当存。
凡能使贵族安守封土、教会安传福音、百姓安居乐业者,当存。”
他的声音愈发沉稳。
“至于那些违背公义、背离法度、妨害公国治理、损害皇帝威严的旧例。
纵使传承百年,亦应更正。
纵使流传数代,亦应修订。
因为旧有惯例,是为了公国而立,不是公国,为旧有惯例而存。”
城墙上下,一片寂静。
不少站在后方的伯爵神色微微一变。
这番话,不仅是在回应安代克斯,也是在告诉所有贵族。
新任公爵不会一味遵循旧例,也不会一味推翻旧例,他会重新解释每一项法度存在的意义。
埃里克继续说道:
“事实上,今日,我与诸位忠诚的臣子,正在公爵法庭商议此事。”
哪些法令,应当延续,哪些特权,应当确认,哪些礼仪,应当保留,哪些积弊,应当革除,其中不少事项,已有定论,也仍有许多,尚未明晰。
它们牵涉帝国法、教会法、封建旧例,以及诸侯祖辈留下的契据。
每一项,都值得反复推敲。
因为我今日的一纸裁断,不仅决定今天,也决定未来数十年巴伐利亚的秩序。”
他停顿了一下,缓缓低下目光,看向城下的使者。
“所以,凡涉旧有惯例,我都会慎重,一切,都值得再行考虑。”
说到这里,埃里克的话锋忽然一转,声音虽然依旧平静,却比方才更具威严,“但是,如今,唯有一件事情,已经无需讨论,也无需再议。”
使者笑着躬身,“请教公爵阁下,此为何事?若公爵有令,安代克斯家族,必一体遵行。”
埃里克缓缓望向城门,又望向使者身后那近百名披甲骑士。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城墙。
“那就是,在巴伐利亚。
法,高于旧例。
公,高于私。
无论那项礼遇出自哪一位公爵,也无论受赐者是谁,只要它与今日的法度相悖,便应暂且止于今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城下,又扫过身后站满城墙的伯爵、男爵与骑士。
“诸位,我今日站在这里,不是欧特维尔家族的家主,也不是诺曼底来的征服者。
我是皇帝亲授的巴伐利亚公爵,因此,我所维护的,不是欧特维尔家的威严,而是公爵法庭的威严,是帝国法度的威严,也是巴伐利亚未来数十年,人人都必须共同遵守的秩序。”
城墙上下,一片寂静。
埃里克继续说道:“因此,自今日起,凡进入公爵城堡者,不论伯爵、男爵、主教、修士,不论出身何族,不论祖辈曾获何等礼遇,皆须于城门之前下马,卸剑,经礼仪官引导,依礼觐见,因为这里。”
他轻轻抬起手,指向脚下的城堡。
“不是某一个家族的城堡,这是巴伐利亚公爵的城堡,也是帝国在南方的法庭。在法庭之前,所有荣耀都应受到尊重。所有人,也都应遵从同一部法。”
埃里克的话音落下。
城门前,一时间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秋风掠过城墙。
吹动着安代克斯家族那一面面蓝底纹旗,也吹起了使者深灰色斗篷的下摆。
使者静静地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开口。
随后,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
几名年轻骑士脸色骤然一沉,“放肆!”
一名骑士下意识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旁边另一人立即取下背后的筝形盾,向前半步,将身体挡在埃里克身前。
城墙上的弓弩手也纷纷将手搭在弓弦之上,一支支羽箭缓缓抬起。
城门后的守军更是迅速列成两排。
空气中的气氛,瞬间变得紧绷。
只需一句话,甚至一个动作,下一刻,城门前便会血流成河。
而下一刻,使者双手捧在胸前,随后翻身下马,战靴稳稳落在石板路上。
他向着城墙上的埃里克,深深躬身。
那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安代克斯家族,遵从公爵之令。”
他说完之后,回头看向身后的百骑,没有提高声音,只是轻轻举起右手。
下一刻,近百名骑士几乎同时翻身下马,铁靴落地的声音,如同滚雷一般,在奥格斯堡城门前接连响起。
锵——一柄柄长剑被解下,一面面骑枪缓缓放低。
使者使者再次说道:“公爵阁下。安代克斯伯爵命我转告您,伯爵虽因领地事务未能亲至。
因而特遣我等,伯爵临行前再三嘱咐,公爵乃当世之豪杰,天主之利剑,万不可失礼于公爵殿前。
我等前来奥格斯堡觐见公爵,万不敢有所偏废。
现在我等代伯爵阁下,向您致以最诚挚的敬意。
愿上帝赐福于您的统治,愿巴伐利亚在您的治下,重归安宁与富庶。
安代克斯伯爵阁下亦命我转告公爵。
安代克斯家族,始终忠于帝国。
既然皇帝陛下将巴伐利亚托付于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