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里克这一连串出人意料的举动,让在场的伯爵、男爵以及年轻骑士们都不禁为之一怔。
谁也没有想到,面对巴伐利亚最强大的伯爵,埃里克既没有刻意示弱,也没有借机发难。
他只是平静地依照自己方才宣布的法度,一步步将安代克斯家族纳入其中。
城门之前,下马卸剑,外堡之中,安顿随从,公爵会议,谢绝迟到。
一切都依照法度而行,没有丝毫针对安代克斯家族的意味,却又没有为他们保留任何例外。
很快,在礼仪官与公爵近卫的安排下,安代克斯使节团被请至外堡贵宾厅暂作休息。
随行骑士、侍从与辎重也被分别安置,数十名公爵近卫负责维持秩序,既尽宾客之礼,又确保无人擅自进入内堡。
做完这一切之后,埃里克甚至没有再多看使者一眼。
他转过身,重新迈入公爵大厅,仿佛方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礼仪裁断。
然而,大厅中的气氛,却早已悄然发生了变化。
刚才城门前那场对峙,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安代克斯家族遵从了公爵的新礼,而公爵,也没有因为对方是巴伐利亚最强大的伯爵,便更改半分自己定下的法度。
这一幕,无疑比任何一道命令都更具说服力。
当埃里克重新坐回公爵之位时,在场贵族望向他的目光,已与方才截然不同。
接下来的奉献,再没有人迟疑。
原本尚存观望之意的几位伯爵,率先起身,将先前准备好的条件又提高了一层。
有人主动增加了年金。
有人额外献出庄园的税赋与磨坊收益。
还有人承诺开放城堡、渡口与集市,供公爵法庭与军队长期使用。
大男爵们也同样如此。
战马、甲胄、粮秣、木材、铁锭、军匠、车马……一项接着一项被写入书记官的账册。
很快,公爵直属诸侯的事务也逐一处理完毕。
埃里克缓缓站起身。
他的目光依次扫过大厅中的每一位伯爵、男爵与骑士,随后轻轻点了点头。
“诸位今日所展现的忠诚,我已经看见,诸位对巴伐利亚的热爱。我也已经明了。”
他停顿片刻,继续说道:
“你们今日所献给我的,并非金银、庄园或战马,而是对公国秩序的信任。
既然如此。我也不会辜负诸位的信任。
教会也好,皇帝也罢。
凡涉及诸位合法之权益,涉及巴伐利亚应有之尊荣,我都会据理力争。
我不会让忠诚于公国之人蒙受冤屈,也不会让愿意维护秩序之人白白受损。
凡公义所在,我必竭尽全力维护。凡荣耀所属,我亦必尽力使其归于应得之人。”
他将右手轻轻按在公爵权杖之上。
“愿公义与荣耀,同存于巴伐利亚。愿帝国因巴伐利亚而安宁。愿基督的福音,永远照耀这片土地。”
埃里克缓缓放下手中的文书,望向众人,脸上重新露出了温和的笑意。
“诸位。今日的会议,至此已毕。诸位远道而来,为巴伐利亚的秩序与未来共商国事,已然辛苦。”
他轻轻拍了拍手。
大厅外,早已等候多时的侍从立即躬身应命。
“我已命人在公爵大厅备下宴席。有博登湖今晨送来的新鲜鳟鱼,有阿尔卑斯山间猎获的野鹿与野猪,也有奥格斯堡最好的面包、乳酪,以及修道院酿制的蜂蜜酒。”
他笑了笑。
“当然。还有波尔多最好的葡萄酒。那是波尔多大主教赠予我的礼物。我曾说过,要与诸位共饮一杯。如今,也到了兑现诺言的时候了。”
他抬起右手,向大厅深处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今日,没有公爵与附庸。只有一群愿为巴伐利亚尽力的朋友。请诸位,与我同席。”
.......
埃里克离开宴会大厅。
喧闹的笑声渐渐被厚重的石墙隔绝在身后。
他沿着长长的回廊缓步前行。
壁龛中的蜡烛静静燃烧,火光映照着拱顶上斑驳的壁画。
刚转过回廊。
一道人影便从阴影中缓缓走出。
那是一名修士。
他穿着德意志修士惯常的深色粗羊毛长袍,宽大的斗篷一直垂至脚踝,衣料厚重而朴素,若只看装束,与巴伐利亚任何一座修道院里的本笃会修士并无不同。
然而,当他开口时。
那一口流畅而纯正的法兰克语,却立刻暴露了他的出身。
没有半点德意志口音。
每一个词都像来自塞纳河畔的修道院。
他微微躬身。
“向您致敬,公爵阁下。”
埃里克脸上的神情也随之放松了几分。
“你做得很好,欧图。”
眼前这名修士,名叫欧图·德·米斯特尔巴赫。
数年前,教宗乌尔班二世在克莱蒙召开宗教会议时,年轻的欧图便以班贝格主教的随员身份陪同出席。
那时的他,还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书记修士。
但埃里克却记住了这个人。
一路东行的途中。
欧图率领着班贝格教区的修士,不断救济沿途贫民。
他们施舍面包、药草与衣物,替病人包扎伤口,为死者举行安葬礼。
他们出手阔绰,却又从不刻意张扬。
埃里克知道,真正慷慨的,并非那些银币,而是欧图对人心的把握。
“能为您效劳,是我的荣幸。”
欧图再次低下头,神情依旧谦逊。
埃里克望着他,缓缓说道:
“今日,你替我演得很好。也替班贝格教区,演得很好。你的名字,我会记住。”
他停顿了一下。
“我答应过你的事情,也不会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