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之后。
主教与修道院长们陆续离去。
原本还显得拥挤的大厅,很快恢复了安静。
壁炉中的火焰轻轻跳动,映照着长桌上一卷卷尚未收起的羊皮纸。
埃里克坐在长桌尽头。
直到确认大厅里只剩下自己的近臣之后,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伊本轻轻关上了厚重的橡木大门。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埃里克伸手,将桌边那厚厚一叠刚刚签署完成的文书拉到了自己面前。
一张,又一张。
羊皮纸上仍残留着火漆散发出的淡淡松脂香。
上面盖着班贝格、弗赖辛、雷根斯堡、帕绍,以及巴伐利亚诸多修道院的印玺。
文书上的措辞极为庄严。
没有一处提及“赔偿“,更没有“贿赂“这样的字眼。
它们共同写着同一句话:【为协助巴伐利亚公爵恢复公国秩序、维持司法公正、调停贵族与教会纷争,谨献资财若干,以供公爵法庭之用。】
埃里克一边翻阅,一边轻轻点头。
“四百镑……”
“二百五十镑……”
“六百镑……”
“一百八十镑……”
“八十镑……”
……
随着最后一份文书放下。
伊本已经在一旁完成了统计。
“大人,共计三千九百八十六镑。”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微微扬起。
“若算上两座修道院承诺明年补缴的奉献,正好四千镑。”
埃里克靠在椅背上,望着桌上那一叠几乎堆成小山的契据。
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声并不大,却格外轻松。
就在半个时辰之前。
伯爵与男爵们,为了争取公爵的支持,向他献上庄园、战马、甲胄与年金,而现在,主教与修道院长们,又为了公爵能够“主持公义“,共同承担了恢复公国秩序的费用。
埃里克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那厚厚一叠羊皮纸。
“看来,巴伐利亚虽然穷,但贵族和教会,都比我想象得富有。”
伊本说道:“他们不是富有,他们只是都不愿意,让对方先赢。”
埃里克闻言,笑意更浓。
“很好。既然他们都愿意为了公义出力,那我这个公爵,自然也要竭尽全力,替他们主持公义。”
说罢,他将所有文书重新整理整齐,轻轻压在手下。
火光映照着一枚枚鲜红的火漆印。
巴伐利亚的贵族,与巴伐利亚的教会,都认为自己买到了公爵的支持,而真正得到一切的,却只有坐在长桌尽头的埃里克。
........
安代克斯的使者霍斯特·冯·皮桑以及他率领的骑士、侍从和仆从,就这样停留在奥格斯堡城堡的外堡。
这一待,便是整整四天。
公爵并未驱逐他们,却也没有给予他们作为受邀宾客应有的礼遇。
外堡的厨房照常供应食物。
马厩照常接收战马。
铁匠照常修补甲胄。
旅店的房间、仓库的木棚,也一应开放。
只是每一样,都需要付钱。
黑麦面包、烟熏火腿、奶酪、葡萄酒……
马料、草料、木炭……
修补锁子甲、更换马掌、磨砺剑锋……
甚至连辎重车停放在仓场,每日都要缴纳保管费用。
负责记账的书记官,每天都会准时带着账册来到霍斯特面前。
鹅毛笔沙沙作响。
每一笔开销,都被记录得清清楚楚。
霍斯特只是看了一眼,便在账册上按下自己的印戒。
没有讨价还价,也没有表示任何不满。
他知道,公爵没有怠慢他们,更没有羞辱他们。
因为所有价格,都与奥格斯堡城内其他商旅支付相差不大。
没有多收一枚银币,也没有减免半个铜板,这正是最令人无奈的地方。
若公爵刻意刁难,他们尚可据理抗议。
可如今,对方只是将他们视作一支普通的旅行队伍。
一切皆有价目,一切皆照规矩,没有丝毫可以指摘之处。
唯一欠缺的,只有那场本该早已开始的觐见。
外堡与内堡之间,仅隔着一道厚重的橡木门。
可那道门,却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
白日里,霍斯特时常能够听见内堡方向传来的钟声。
有时是贵族会议结束时杂乱的脚步。
有时是大厅中爆发出的欢笑。
到了夜晚,更能隐约听见乐师弹奏鲁特琴的旋律,以及宴席上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
偶尔,还有几位喝得满脸通红的伯爵或男爵,在侍从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走出大厅,一边高声谈笑,一边争论着某块封地、一场狩猎,或者某位修道院长究竟值不值得再敬上一杯酒。
他们经过外堡时,甚至会向安代克斯的骑士们挥手致意,仿佛这里根本没有一支来自巴伐利亚最强大家族的使节团,正在等待公爵的召见。
霍斯特却始终没有失去耐心。
身为安代克斯伯爵的使者,他深知,等待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等待所付出的代价。
一百余名骑士,近两百名侍从、仆从和马夫,再加上数十辆辎重车与近三百匹战马,每停留一天,都是一笔惊人的开销。
每天清晨,城堡外堡的书记官都会准时出现。
他抱着一本厚厚的账册,身后跟着两名抱着羊皮卷的学徒。
马厩送来了多少捆干草、多少袋燕麦,厨房送来了多少桶葡萄酒、多少块熏肉,铁匠更换了多少副马掌、修补了多少枚锁环,甚至连仓库里多添了一捆木柴、一桶热水,都会被一丝不苟地记在账册上。
临近傍晚,书记官便会拿着账册来到霍斯特面前。
“霍斯特阁下,请您过目。”
霍斯特只是简单翻阅几页,便取下印戒,在最后一页重重按下家族纹章。
霍斯特突然想起了什么:“这两日,诸位伯爵也是按此价目结算吗?”
书记官微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
“伯爵阁下们?他们都是奉公爵诏令前来赴会,自然列入公爵宴请之列。食宿、酒水、马料、马厩、铁匠与仓储,一概由公爵府承担。”
他说完,又补充了一句。
“诸位主教和修道院长,也是如此。”
霍斯特沉默了。
目光缓缓落到手中的账册之上。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
草料、燕麦、葡萄酒、熏肉、木炭、铁匠工钱、仓储费用等。
他在这待上一天,就必须支付数十镑的开销。
真正让霍斯特感到疲惫的,却不是这些金钱,而是人。
一百多名骑士聚集在一起,两百余名侍从、仆从终日无所事事,只要稍有疏忽,便足以生出麻烦。
每天清晨,他都会亲自巡视外堡。
他告诫骑士,不得酗酒,不得与守军争执,不得高声议论公爵,更不得擅自靠近内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