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命侍从不得在城堡中嬉闹,不得调戏侍女,不得与城中的商贩争执价格。
就连骑士们闲暇时切磋剑术,他也要求他们移到指定的空地,严禁靠近公爵近卫的驻地。
有一次,一名年轻侍从因为酒醉,与城堡厨房的伙夫争论一块熏肉的价钱。
霍斯特闻讯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命人抽了他五鞭,并让他亲自向厨房赔礼。
“记住。”
霍斯特站在众人面前,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位骑士。
“从我们踏入奥格斯堡城门开始,你们便不再只是安代克斯家的骑士,你们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伯爵阁下。你们的一句话,一次醉酒,一场争执,都可能成为别人攻击安代克斯家族的理由。
所以,我宁愿你们觉得我苛刻,也不愿让公爵找到一句能够责难我们的借口。”
众骑士默默低下头。
霍斯特却没有因此轻松半分。
他隐隐觉得,那位年轻的公爵,似乎正在透过这两天的等待,观察着他们每一个人。
他观察的,并不是安代克斯家族是否富有。
而是他们是否足够克制,是否配得上巴伐利亚第一伯爵家族的名声。
霍斯特甚至有一种错觉。
公爵真正安排守在外堡的,并非那些持戟的近卫。
而是时间。
时间会让焦躁的人失去耐心,让骄傲的人露出破绽,让纪律松散的人暴露本性。
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安代克斯家族在这场漫长的等待中,依旧保持着应有的体面与秩序。
.......
第五天上午。
他再一次来到通往内堡的大门前。
两名公爵近卫依旧笔直地站在那里,长戟交叉,挡住了去路。
霍斯特微微躬身。
“劳烦二位,请问,公爵阁下可有新的旨意?”
守门骑士神情依旧恭敬。
“十分抱歉,阁下。截至目前,我们尚未收到任何关于安代克斯使节团觐见的命令。”
霍斯特点了点头,“那么,可否劳烦二位,再向礼仪官通禀一次?”
守门骑士略微欠身,“我们已经禀报过三次。若公爵有任何新的旨意,礼仪官会第一时间通知诸位。”
他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当然。若诸位另有要务,不愿继续等候,也可随时离开。公爵从未限制诸位的人身自由。只要离开外堡,我们便立即归还诸位的兵器、甲胄、战马以及所有辎重。”
霍斯特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沉默了许久。
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他转身缓缓离去。
身后的近卫始终保持着同样的姿势,没有半点催促,也没有丝毫轻慢。
这一切,都严格符合公爵礼仪。
既没有驱逐安代克斯家族。
也没有邀请他们进入内堡。
他们被留在了一个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却又足以令人焦躁的位置。
直到第七天下午,他才收到了召见,但是他只准霍斯特一人前往公爵大厅。
.......
在礼仪官的引领下,霍斯特缓步穿过内堡。
一路上,书记官抱着羊皮卷来来往往,传令骑士进进出出,仆从不断将一摞摞盖着火漆的文书送入主楼,又将批复后的文书送往各处。
整个公爵府像一台刚刚开始运转的巨大机器。
每个人都脚步匆匆。
霍斯特终于被带到一扇厚重的橡木门前。
礼仪官轻轻叩门。
“公爵阁下,安代克斯伯爵的使者到了。”
门内没有回应,礼仪官静静等待了片刻,才轻轻推开房门。
“请。”
霍斯特整理了一下斗篷,迈步走了进去。
这并非他想象中的恢弘大厅。
房间并不算大,却堆满了文书。
长桌上,一卷卷羊皮纸几乎堆成了小山,旁边摆放着几枚尚未冷却的火漆印章,一张摊开的巴伐利亚地图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标记。
几名书记官正埋头誊写文书。
墨水与羊皮纸混杂着蜡烛燃烧后的气味,充斥着整个房间。
埃里克坐在长桌之后。
他甚至没有抬头,只是低着头,一边翻阅文书,一边拿起鹅毛笔,在另一份卷宗上写下几行批注,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有人走进来。
霍斯特停下脚步,右手抚胸,微微躬身。
“安代克斯家族使者,霍斯特·冯·皮桑,向您致敬,公爵阁下。”
房间里,只有鹅毛笔划过羊皮纸发出的沙沙声。
埃里克依旧没有回应。
他翻过一页文书,又拿起另一卷。
目光始终停留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之上。
霍斯特保持着行礼的姿势,没有任何动作。
片刻之后,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沉稳而恭敬。
“安代克斯伯爵使者霍斯特·冯·皮桑,奉伯爵之命,前来拜谒公爵阁下。”
这一次,埃里克终于停下了手中的鹅毛笔。
他将最后一份文书缓缓合上,放到一旁早已堆积如山的卷宗上。
随后,才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落在霍斯特身上。
像是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注意到房间里多了一个人。
“霍斯特……”埃里克像是在回忆什么,片刻之后才轻轻点了点头,“抱歉,近来公国事务太多,让阁下久等了。”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平静自然,“所以有什么事情吗?”
尽管这样状态下的埃里克,给人强大的压力,霍斯特反而比六天前更加平静。
六天的等待,早已磨去了最初的不快。
他知道,面对眼前这位年轻的公爵,任何急躁都只会落入对方的节奏。
他微微躬身。
“我奉安代克斯伯爵之命,向公爵阁下奉上忠诚。同时,也为公爵的就任,献上伯爵准备的贺礼。贺礼?”
埃里克眉梢微微一扬。
他放下手中的鹅毛笔,像是真的开始回忆一般,缓缓望向窗外。
随后,目光又重新落回霍斯特身上。
“让我想想,六天前,我确实见到了安代克斯家族。我看见了一支公爵巡礼规模、军容严整、威风赫赫的骑兵队,看见了长长的辎重车队,看见了数百匹战马,也看见了数量惊人的侍从与仆役。”
他轻轻点了点头。
“场面确实令人印象深刻。只是……”
埃里克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困惑。
“我似乎并没有看见,任何能够称之为礼物的东西。”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霍斯特没有说话。
埃里克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轻轻笑了一声。
“啊。是我记错了吗?或许。你们带来的礼物,并不是箱中的黄金,也不是名贵的战马。而是城门前,对于公爵礼制的质疑,以及对我守军命令的抗议。”
他说到这里,身体微微向后靠去,十指轻轻交叠,脸上的笑意依旧温和。
“如果那就是安代克斯伯爵准备的贺礼。那么,我已经收到了,而且,印象深刻。”
埃里克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却让整个房间的空气,仿佛都沉了下来。
然而埃里克话说到了这个地步,霍斯特依旧脸上带笑说道:“正是如此。那就是伯爵送给您的礼物。尊敬的公爵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