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斯特继续说道：“公爵阁下，您如今已经拥有了一切表面上的东西。
伯爵向您行礼，男爵向您宣誓，主教向您请求，修道院长向您献上财富。
所有人都承认您的爵位，所有人都承认您的权威。”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但是，请允许我冒昧。这并不代表您真正拥有了所有人的心。”
房间中安静下来，壁炉中的木柴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埃里克没有说话。
霍斯特继续：“巴伐利亚不是天堂，这里没有伊甸园，人间也从未有过纯粹的善。
一个伯爵向您效忠，可能因为忠诚，也可能因为恐惧。
一个主教支持您，可能因为信仰，也可能因为利益。
一个骑士赞美您，可能因为敬佩，也可能因为希望从您的荣耀中获得自己的荣耀。这并非罪恶，这是凡人的本性。”
霍斯特缓缓抬起头，“您现在拥有善，拥有有支持您的人，拥有愿意站在您身后的臣子。
但是，您缺少恶。”
埃里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霍斯特立刻解释：“不是邪恶，而是一个能够承载不满的人。
一个能够站在您面前，说出‘不’的人。
一个强大的统治者，若身边所有人都只会说‘是’。
那么他听见的，永远只是自己的声音。”
他说着，看向桌上的那些文书。
“今日那些伯爵和男爵向您献上忠诚。
他们当然忠诚，但他们也有恐惧，他们害怕成为第一个违背您的人。
所以他们隐藏自己的疑虑，隐藏自己的不满，甚至隐藏他们真正的想法。”
霍斯特向前一步，“可是，一个公国不能只有赞美，因为赞美会让君主失去判断。
您需要一个人，一个拥有足够力量的人，一个拥有足够声望的人，一个看似骄傲、看似桀骜，甚至偶尔会与您争执的人。
他可以替那些不敢开口的人开口，可以替那些心怀疑虑的人提出疑问，可以站在您的面前，说出其他人不敢说的话。”
埃里克靠在椅背上，目光逐渐认真起来，“然后呢？”
霍斯特说道：“然后您便知道，巴伐利亚真正的问题在哪里，谁对您的政策不满，谁认为自己受到了损害，谁只是随波逐流，谁真正愿意为公国承担责任，因为一个公开站出来的人，至少还在阳光之下。”霍斯特的声音降低，“真正危险的，不是城堡门口升起敌人的旗帜，而是在您的宴会上举杯祝酒。”
在您的面前宣誓忠诚，却在夜晚关上城门后，交换秘密的人。”
他停顿片刻，“所以，一个明显的反对者，有时候反而是君主最容易控制的臣子。因为他的敌意被看见。他的立场被知道，他的行动被观察，而那些隐藏起来的人，才是真正无法预测的。”
霍斯特深深躬身，“公爵阁下，安代克斯家族并不认为自己应当凌驾于您之上。
恰恰相反，安代克斯家族希望成为您能够看见的那块岩石。
您可以撞击它，可以责备它，甚至可以在必要的时候惩罚它，但至少，您知道它在那里。”
埃里克沉默片刻。
随后，他忽然笑了起来，不是嘲笑，而是一种带着怀念的笑，“你很有趣，你让我想起了曾经的自己。”
霍斯特微微抬头。
埃里克望向窗外，“你知道吗？八年前，我还只是一个无人知晓的修士。一个刚刚被赐予公爵顾问之名，却没有土地，没有军队，没有家族根基的年轻人。
那时候，我也曾对我的王，罗贝尔，说过类似的话。”埃里克轻轻敲了敲桌面，“让我成为他的恶，让我替他说那些他不能说的话，让我替他做那些他不能做的事。
我当时非常骄傲。
我认为自己发现了一个无人察觉的位置。
我认为，只要我成为他身边不可替代的人。
那么我的家族，便能在他的王朝中延续百年。”
他说到这里，自嘲地笑了一声，“那时候的我，自信得可笑。
我以为找到了一条通往永恒荣耀的道路。
然而，命运证明，我的想法何其幼稚。
当然，罗贝尔王有他的原因，我也并非完全没有责任，但至少，它证明了一件事。
成为一个君主身边的第二人，并不是一件值得轻易追求的事情。
因为如果君主无法驾驭这份力量，那么第二人最终会成为他的阴影。”
霍斯特静静听着，随后缓缓说道：“公爵阁下，我知晓罗贝尔王与您的故事，但在我看来，那与今日完全不同。”
埃里克看向他，“不同？”
“是。”霍斯特点头：“罗贝尔王的王冠，是您帮助他戴上的。
他的荣耀，有一部分来自您的剑。
他的胜利，有一部分来自您的谋略。
您在战争、谋略以及世俗荣耀上，都远远超过当时的他。所以，对于罗贝尔王而言，您不是他的盾牌，您更像另一位君主。”
埃里克没有反驳。
霍斯特继续：“可是如今不同。如今您已经不是那个需要依附王冠的年轻修士。您是巴伐利亚公爵，您拥有自己的土地，拥有自己的臣民，拥有属于自己的权威。
如今整个天主世界，又有几人敢说，自己在战争才能与统御之术上胜过您？如今哪一位领主，敢说在正面战场上能够胜过您的剑。”
埃里克笑了，“既然如此。那我为什么一定需要安代克斯？我可以选择别人。比如……”埃里克故意停顿，“希尔施贝格伯爵，他似乎很适合成为一个忠诚而强大的反对者。”
霍斯特听见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因为他知道，埃里克已经开始谈真正的问题了。
“公爵阁下，相信我，选择安代克斯，是您最正确的选择之一。”
埃里克靠在椅背上，饶有兴趣地问道：“为什么？”
霍斯特缓缓说道：“因为罗贝尔王与您最大的不同，在于您仍然需要一个方向。
罗贝尔王拥有完整的王国，他的疆域已经稳固，他所面对的更多是治理，而不是征服。
即便向外扩张，无论是威尔士，还是苏格兰。
那些土地，也无法给予英格兰王国真正的挑战，而且，罗贝尔王沉湎于享乐，并没有真正开疆拓土的野心，他的剑，更适合守护已有的王冠，而不是创造新的王冠。”
霍斯特看向埃里克，“所以，您的力量，对他而言，既是荣耀，也是负担。
您的战争天赋，需要敌人，需要土地，需要新的边界，否则，再锋利的剑，长期藏于剑鞘之中，也终究会令人不安。”
埃里克眯起眼，“所以？”
霍斯特缓缓说道：“所以安代克斯不同，安代克斯不是一把需要被收藏的剑，而是一条通往更远土地的道路。”
埃里克嗤笑了一声，看着他：“他打算把自己的伯爵领分一半给我？”
霍斯特微微一笑：“不，安代克斯家族能给予您的，远不止一块伯爵领。”
他停顿片刻，一字一句说道：“他们能够为您带来一个侯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