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吸引阅读,埃里克还特意设置一块娱乐版面,编辑它的书记员还会刊载一些短诗、笑话、谜语和篇幅不长的小说故事。
分署允许公国臣民投递文字,不问投稿者是教士、市民、骑士还是自由农民,又或者普通农奴,根据作品质量新闻
不过,投稿者必须留下姓名,或者请一名教士、骑士、行会师傅及其他可信之人为其作保。
涉及异端、诽谤和煽动叛乱的文字一律不得刊印,所有内容都必须先经分署的书记员审查。
最初,真正能够自行阅读这种新闻的人并不多。
因此,一张新闻往往不是只供一个人阅读。
酒馆老板、行会师傅和富裕商人买下一张后,会请识字者在众人面前高声念出;许多不识字的市民,也会在集市散去之前聚集在告谕柱旁,听告谕使宣读其中最值得注意的消息。
新闻的售价很低,抵偿纸张、油墨和运送所需的费用之后,只有微末的利润。
愿意预先缴纳一年费用的人,被认定为会员,可以在每一期印出后优先取得一份。
在奥格斯堡、雷根斯堡等较大的城市,分署还雇用了贫穷学生和教堂侍从,将新闻送往订阅者的住所。
这种服务暂时无法越过城墙。
乡村道路泥泞,庄园彼此分散,为了给一两个识字者送去一张纸,往往需要付出比新闻本身高出数倍的费用。
埃里克也没有能力在公国的每个城镇都建立一座完整的新闻分署。
他首先在几座重要城市设置分署,配备数名书记员、告谕使和印刷学徒;至于普通城镇,则只委任一名当地教士或城镇书记员兼任告谕人,负责接收、宣读和出售从最近的分署送来的新闻。
为了收集消息,埃里克又规定,各地公爵法庭、直属庄园和城市书记处,在送交赋税与司法记录时,可以附上一张当地见闻。修道院、商队和旅店也可以将值得记录的事情转交告谕使。
由此,一条前所未有的消息网络开始沿着巴伐利亚的道路缓慢铺开。
数千份《巴伐利亚公国大宪章》的全文与简要告谕,也随同第一批告谕使离开了公爵宫廷,被分别送往城市、修道院、城堡和直属庄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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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古登堡式印刷机的复刻成功,新闻告谕署的印刷能力大大提高。
在随后的半年里,埃里克创办的“一页纸新闻”逐渐走上正轨,发行数量也一日多过一日。
然而,真正让这种新奇事物风靡巴伐利亚的,并不是枯燥的法律条文,也不是关于税赋、军役和道路修缮的公爵告谕,而是埃里克后来刊载在纸张背面的故事。
最初只是几首短诗和几个笑话。
后来,埃里克开始正式亲自担任主编,他凭借自己的记忆,将莎士比亚的戏剧、文艺复兴时代的小说和后世流传的故事重新写出来。
他当然不可能将一整部戏剧塞进一张纸里,也不能原封不动地照搬其中的内容。
那些作品中充斥着这个时代尚未出现的词语、习俗和观念,许多典故即使翻译出来,也不会有人理解。
因此,埃里克不得不对它们进行改写。
他删去过于晦涩的对白,将长篇戏剧拆成十几段甚至几十段,又把其中的地名、官职和生活细节改成当代读者能够理解的模样。
有时,他还会把原本发生在遥远国度的故事搬到意大利、法兰克或帝国境内,并将近代的官员改成公爵、骑士、主教和城市议员。
《罗密欧与朱丽叶》被改写成两个伦巴第贵族家族之间的血仇;《威尼斯商人》成了一个基督徒商人与放债人围绕契约展开的法庭故事;《哈姆雷特》则被包装成一部来自丹麦宫廷的古老传奇。
《十日谈》被埃里克拆解成一篇篇彼此独立的短故事。
为了避免招致教会的公开反对,他删去了其中过于露骨的情节,也隐去了故事原本发生于大瘟疫期间的背景,只说这些故事是一群意大利旅人在躲避战乱时,于一座乡间庄园中轮流讲述的见闻。
那些关于聪明妻子、愚蠢丈夫、贪婪商人和虚伪教士的故事,很快便成为酒馆和市集上最受欢迎的内容。
中世纪小说典范的《坎特伯雷故事集》则被改写成一群前往罗马和圣地朝圣的旅人沿途讲述的故事。
骑士、商人、磨坊主、教士、寡妇和赎罪者各自开口,不同身份的人第一次在同一张纸上拥有了自己的声音。
市民喜欢其中对贵族与教士的嘲讽,教士则更愿意把它解释为对世人罪恶与愚昧的劝诫。
《堂吉诃德》被埃里克改名为《瘦马骑士》。
故事中的主人公不再是读骑士小说入迷的西班牙乡绅,而是一名听多了英雄史诗、圣徒传奇与十字军故事的贫穷骑士。
他穿着祖父留下的破旧锁甲,骑着一匹瘦马,带着只关心食物和土地的农民侍从,踏上了寻找巨人、异教徒与受难贵妇的道路。
《列那狐传奇》中原本零散的动物故事,也被埃里克提前整理出来。
狡猾的狐狸凭借谎言和机智一次次戏弄愚蠢的狼、贪婪的熊与自负的雄狮。
普通人把它当作笑话,贵族却渐渐发现,那些披着皮毛的动物似乎都能在现实中找到对应的人物。
至于《伊索寓言》和后来才会出现的拉封丹寓言,埃里克则将它们混在一起,包装成从古希腊和罗马流传下来的智慧。
每篇故事不过数百字,末尾附上一句简短的训诫,正适合填补“一页纸新闻”留下的空白。
埃里克甚至从《一千零一夜》中挑选了一些不涉及伊斯兰教义的冒险故事,将其中过于陌生的官职和习俗稍加改写,宣称它们是意大利商人从东方带回来的见闻。
会飞的地毯、藏满黄金的洞窟、能够实现愿望的精灵,以及航海家在遥远岛屿上的奇遇,为那些终生未曾离开城墙与田野的人打开了一个不可思议的东方世界。
没有人知道这些故事究竟来自何处。
埃里克只说,它们是自己在英格兰、诺曼底和意大利旅行时收集到的传说。
新闻告谕处的书记员们对此深信不疑,只是惊叹于他们的公爵竟然记得如此多稀奇古怪的故事。
这些故事一经刊载,便迅速引起了轰动。
城市里的富商、行会师傅、低级教士和富裕市民,第一次发现一张用于传达公爵命令的纸,竟然也能让人牵挂其中人物的命运。
他们会为了某名骑士是否能够洗清罪名争论不休,也会为了两个相爱之人能否逃离家族仇恨提前下注。
即使在乡村,富裕自由农、庄园管事和低级骑士也开始托人从城镇购买最新一期的新闻。
一个村庄里只要有一人能够阅读,到了夜晚,他的屋子、教堂门廊或者酒馆里便会聚集起一群听众。
许多人根本不关心纸张正面写着什么。
告谕使在市场上宣读公爵关于道路、税赋和法庭的命令时,围观者还只是安静地听着;可一旦他把纸翻过来,开始念起上一期尚未结束的故事,人群便会立刻向前拥挤。
日常生活在城墙与田野之间的人们,第一次感觉到世界竟然可以如此广阔而鲜活。
在此之前,城市酒馆里最受欢迎的话题,无非是哪个神父暗中养了情妇,哪位贵族小姐与自己的侍从有染,或者哪个商人在葡萄酒里掺了太多的水。
如今,人们谈论的却变成了丹麦王子夜半遇见的亡魂、维罗纳两个家族延续数代的仇恨,以及那个为了履行契约,竟然索要一磅人肉的放债人。
有人为故事中的人物争吵,有人为他们流泪,也有人在下一期新闻送到之前,擅自替故事编出截然不同的结局。
更令埃里克意外的是,一些原本从不购买告谕的市民,开始为了追读故事而学习辨认文字。
酒馆老板会请教堂侍从教自己认字,商人会要求学徒在核算账目之外练习阅读,甚至有富裕农民愿意支付粮食,请乡村神父在冬季教自己的孩子辨认新闻上的常用词句。
埃里克原本只是想为枯燥的公爵告谕增加一点吸引力,却为巴伐利亚人创造出了一个必须等待“下一期”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