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世纪的生活是乏味的,仅有的快乐大多属于熟悉而封闭的世界。
一个农民可能终其一生都未曾离开出生的村庄;一名城市手工业者所知道的远方,往往也只存在于商人的讲述和神父的布道之中。正因如此,一旦有什么真正新奇的事物出现,它传播的速度往往会远远超过公爵的命令。
本地圣徒显现的神迹、森林中出现的怪兽、死者从坟墓里发出的声音,甚至某个老妇人在井水中看见圣母面容的传闻,都可能在几天之内传遍附近的村庄。
故事在传播中一次次被添枝加叶,却很少有人真正关心它最初是否完全真实。
没有人公开承认这一点,更没有人把它写进布道词中,但人们都在本能地寻找某种东西,好让自己暂时挣脱眼前单调而沉重的生活。
他们愿意相信那些真假难辨的奇闻,也愿意让自己的注意力追随商人、朝圣者和吟游诗人的脚步,越过从未亲眼见过的高山与海洋。
近些年来,最能满足这种渴望的,便是两次圣战——黎凡特圣战与突尼斯圣战。
尤其是埃里克本人的圣战事迹,早已成为吟游诗人最钟爱的题材。
没有几个吟游诗人真正到过黎凡特,更没有几个人能够说清突尼斯究竟位于何处。
他们从返乡士兵、意大利水手和过境商人那里听来几个零散片段,再套用古老英雄史诗的结构,便能编出一部长达数百行的新传奇。
在这些史诗中,埃里克总是在最危急的时刻高举长剑,以寥寥数骑冲入成千上万的异教徒之中;天空会在他祈祷时裂开,圣徒会在战场上显现,敌人的箭矢则会在上帝的意志下偏离他的身体。
人们并不在意这些故事是否真的发生过。
他们愿意沉浸在那种勇敢无畏的世界里,愿意相信一个人能够在上帝的眷顾下抗击万人,也愿意相信在遥远的海洋彼岸,奇迹仍然频繁降临人间。
埃里克在“一页纸新闻”上刊载的故事,恰好满足了这种渴望。
与吟游诗人口耳相传的史诗不同,并不是断断续续的,这些故事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出现新的篇章,是不断地更新连载的。
它们既不会在一次酒宴后结束,也不会随着吟游诗人的离开而消失。
读者只要保存上一张新闻,便能在下一张送来之后继续追寻故事人物的命运。
这种前所未有的期待,很快越过了巴伐利亚的边界。
最先接触“一页纸新闻”的,是施瓦本、波西米亚、奥地利边疆区、卡林西亚以及法兰克尼亚各地的边境贵族。
贵族之间有自己的姻亲、封臣和书信网络。
一名施瓦本骑士从巴伐利亚亲族那里获得一张新闻后,往往会在宴会上命随行教士当众读出;参加宴会的人返回自己的城堡,又会把其中最有趣的故事讲给家人和扈从。
平民则依靠另一条道路得知这些故事。
往来于雷根斯堡、奥格斯堡和多瑙河沿岸的商人,很快便察觉到了其中的商机。
他们在巴伐利亚成捆购入已经刊印的新闻,再随盐、酒、布匹和金属器具一起运往邻近地区,以两倍甚至三倍的价格出售。
一张在巴伐利亚只值一枚银便士的新闻,运到布拉格或阿尔卑斯山另一侧后,可能卖出数倍的价格。即使纸张已经在旅途中被雨水打湿,或者边角因反复传阅而破损,也依然有人愿意购买。
倒卖很快演变成了仿制。
有识字的教士会把故事抄录下来,出售给无法得到原件的人;吟游诗人将连载的情节改编成诗歌,在酒馆和贵族大厅中演唱;某些城市的书记员甚至开始仿照“一页纸新闻”的形式,用木版刻印粗劣的复制品。
在这些复制品中,人物的姓名经常发生变化,故事的结局也会被擅自改写。
有些从未出自埃里克之手的笑话、艳情故事和荒诞传奇,也被商人冠上他的名字,只因为“巴伐利亚公爵埃里克所写”这几个字能够让它们卖出更高的价格。
埃里克最初要求在每篇作品下方标出撰写者的姓名,只是为了让投稿者对自己的文字负责。
现在这个小小的规定让他的名字随着故事一同传遍了德意志,当然这对于埃里克是大大的好事,谁会嫌弃自己的威望和名声更高呢?
在距离巴伐利亚很远的地方,许多人并不知道埃里克究竟控制着多少土地,也不清楚他在黎凡特与突尼斯的战绩。他们却知道,巴伐利亚有一位会写故事的公爵。
有人称他为“持剑的诗人”,有人称他为“印纸的公爵”,还有人坚信所有署有埃里克姓名的作品,都是他在战争间隙亲手写下的。
渐渐地,“巴伐利亚公爵埃里克所写”甚至成了一种招揽买家的口号。
至于那张纸上的故事究竟是不是埃里克所写,反而没有多少人真正在意了。
趁着人们对连载故事的追捧尚未消退,埃里克又将目光投向了另一桩生意——将已经刊载完毕的故事重新整理,装订成完整的书籍出售。
这个冒进的念头并非凭空出现。
几个月来,新闻告谕处不断收到来自各地的信件。
写信的大多是教士、商人和城市书记员,以及识字的贵族与贵族小姐夫人。
他们提出的问题几乎都一样:
《罗密欧与朱丽叶》此前的几期还能不能买到?
《瘦马骑士》第七期为什么始终没有送到雷根斯堡?
那些已经刊载完毕的故事,能否重新印制一遍?
更让埃里克感到意外的是,一些酒馆老板也开始托人写信。
他们并不关心故事是否完整,只希望能够买到一种字迹更大、纸张更加坚韧的版本。普通的“一页纸新闻”原本只供短期张贴与传阅,纸张薄而脆弱,在沾满酒渍和油污的手中传过几次,便会出现破损。
一名雷根斯堡的酒馆老板在信中抱怨道:【公爵殿下,您印制的故事很好,但纸张实在太薄。
上一期《瘦马骑士》送到后的第三天,便被两个争抢它的客人从中撕成了两半。如今左边一半在面包师手中,右边一半被皮匠拿走,谁也不愿归还。
若告谕处能够印制字迹更大、纸张更厚的版本,我愿为它支付三倍的价钱。】
另一名酒馆老板的要求更加直接:
【请您把字印得大一些。我雇来的伙计认识字,但他的眼睛不好。每次念到天黑,他便开始把“骑士”念成“母鸡”,客人因此发生了三次争吵。】
不过,在送往新闻告谕处的信件中,数量最多的并非酒馆老板,而是伯爵夫人、骑士的妻子与尚未出嫁的贵族小姐。
她们希望得到的不是一张随时可能被撕破的新闻,而是一本能够捧在手中翻阅、保存并与女伴分享的完整故事。
这些信件有些由她们亲笔写成,字迹整齐而细小;有些则由家庭教士或者城堡书记员代写。
还有几封信明显是由不止一人共同口述,信中接连提出彼此矛盾的要求,显然来自同一座城堡中的几位年轻小姐。
其中一封来自施瓦本边境某座城堡:
【尊贵的巴伐利亚公爵阁下:
我和我的两位姐妹一直在阅读《罗密欧与朱丽叶》。准确地说,是我们的女教师为我们朗读,因为乌塔只认识少量拉丁文,而阿德莱德总是将人名念错。
我们保存了大部分刊载这个故事的新闻,但缺少他们第一次相见的那一期。父亲的管家说,那张纸被人拿去包裹蜡烛,已经无法找回。
因此,我们恳请公爵阁下将这个故事完整地印成一本书。如果价格不超过一件冬季斗篷,我们愿意购买。】
信件末尾又用不同的笔迹补充了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