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塔认为罗密欧愚蠢,但这不代表我们其余两人也这样认为。】
再下一行,第三种更加潦草的字迹写道:【他确实愚蠢,但故事仍然很好。】
埃里克读到这里,忍不住笑出了声。
负责整理信件的书记员站在一旁,问道:
“公爵阁下,这封信如何回复?”
“告诉她们,书会印出来。”
“价格呢?”
“不会超过一件上等冬季斗篷。”
书记员认真记下,又问:
“需要回答她们关于罗密欧是否愚蠢的问题吗?”
“不需要。”埃里克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可以告诉她们,认为罗密欧愚蠢,并不会妨碍一个人喜欢这个故事。”
这些贵族女性的生活虽然远比普通农妇舒适,却同样受到城堡高墙、家族婚姻和漫长冬季的束缚。
她们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女眷居住的内室度过。那里相对温暖,也远离大厅中的喧闹与醉酒。
天气恶劣、无法骑马或外出巡视庄园时,她们便围坐在炉火旁纺线、刺绣、整理衣物。有人谈论婚姻,有人议论邻近家族的丑闻,也有人请随身教士朗读圣徒传记。
如今,这些聚会中出现了一种新的消遣。
一名识字的贵族小姐会将“一页纸新闻”铺在膝上,读出罗密欧在夜色中说出的情话;她的姐妹们则一边刺绣,一边争论朱丽叶是否应当服从父亲安排的婚姻。
“如果她服从父亲,”一名年轻小姐说道,“后面的事情就都不会发生。”
“那也就没有故事了。”另一人回答。
年长的伯爵夫人没有抬头,仍然用银针缝着手中的衣领。
“没有故事,通常意味着一家人可以少死几个。”
“可她不爱父亲为她选择的男人。”
“婚姻什么时候需要爱情了?”
房间中忽然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坐在窗边的年轻女子小声问道:“那么,夫人,如果朱丽叶是您的女儿,您会允许她嫁给罗密欧吗?”
伯爵夫人终于抬起头,“不会。”
几名少女顿时露出失望之色,“我会先查清楚那个年轻人究竟有多少土地。”
片刻的沉默后,整个房间都笑了起来。
《瘦马骑士》在女眷内室中同样受到欢迎,只是原因与酒馆中的男性读者并不完全相同。
男人们喜欢看那个疯骑士被人打落下马,贵族小姐们却更喜欢讨论他口中那位从未真正见过的高贵女士。
“他为她战斗,为她受伤,还把所有胜利都献给她。”一名女孩感叹道,“这难道还不够忠诚吗?”
她的姐姐冷冷回答:
“可那位女士根本不知道他是谁。”
“这才显得纯粹。”
“这只显得他疯了。”
在许多城堡里,一张新闻往往要经过十几个人的手。贵族夫人读完后,会把它交给女儿;女儿再借给自己的女伴;女伴又可能悄悄带给守门骑士的妻子。等它最终回到主人手中时,纸张往往已经布满折痕,边缘也被炉火烤得发黄。
正因如此,这些女性在信中提出了几乎完全相同的要求:
她们想要一本真正的书。
它应当比新闻更加坚固,能够经受反复翻阅;字迹应当足够清晰,使并不精通阅读的人也能慢慢辨认;如果能够配上几幅图画,那便更好。
最重要的是,她们不必再从十几张散乱的新闻中寻找故事的前后次序,也不必担心其中某一期被管家拿去包裹蜡烛、药草或者奶酪。
埃里克将这些信件摆在桌面上,终于意识到,故事连载创造出的不仅是一群等待下一期新闻的听众。
它也创造出了一群渴望拥有书籍的读者。
“既然他们愿意为了旧故事付第二次钱,”埃里克将几封来信放在桌上,“我们为什么不让他们付呢?”
坐在对面的书记官愣了一下:“公爵阁下是说,将已经印过的新闻再印一次?”
“不只是再印一次。”埃里克拿起一本修道院抄写的祷告书,翻了翻厚重的羊皮纸,“把故事从新闻上取下来,重新校订,按次序排列,再装订成册。”
书记官迟疑着问道:“可是,公爵阁下,一份故事若已在新闻上刊载过,人们为什么还要再买一次?”
埃里克看了他一眼:“你听过教堂里的《福音书》多少次?”
“这……无法计数。”
埃里克笑着说道:“那你为什么还想拥有一本属于自己的祷告书?”
书记官低头看了看桌上的书,顿时明白了埃里克的意思。
听过一个故事,与拥有一个故事,并不是同一回事。
在决定首先出版哪几部作品之前,埃里克又想起了一个更加直接的办法。
新一期“一页纸新闻”的下方,第一次出现了一排排列整齐的作品名称。每个名称旁边都印着一个小小的方框:
《罗密欧与朱丽叶》。
《瘦马骑士》。
《亨利五世》。
《丹麦王子的复仇》。
《威尼斯商人与一磅肉》。
《意大利旅人故事集》。
新闻最下方还印着一行说明:凡愿意购买成册故事者,可在所选故事旁画下记号,并将本页交还售报人。每人只可选择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