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奥格斯堡后，最先对此发生争论的是市场旁的一家酒馆。
“当然应该选《瘦马骑士》。”
一名皮匠将手中的木杯重重放在桌上。
“那个疯骑士上次把羊群当成异教徒军队，害得牧羊人追着他打了两里路。我还想知道他下一次会把什么东西认成巨人。”
坐在他旁边的布商摇了摇头。
“只有你这种人才会喜欢那个蠢货。我选《威尼斯商人与一磅肉》。那才是正经故事，里面有契约、债务，还有法庭辩论。”
“你喜欢它，只是因为你也想从欠债人的身上割肉。”
“至少我不会骑着瘦马去撞磨坊。”
两人的争吵引起一阵哄笑。
酒馆角落里，一名年轻学徒小心地举起手中的新闻。
“可我觉得《罗密欧与朱丽叶》更好。”
皮匠转过头来。
“那是给女人看的。”
“你上次听到罗密欧被放逐的时候，不也哭了吗？”
“那是因为烟熏了眼睛！”
酒馆里笑得更加厉害。
一名坐在火炉旁的老妇人忽然说道：
“选那两个年轻人的故事吧。疯骑士至少还活着，那两个孩子却已经死了。死人的故事若不装订起来，过几年便没人记得了。”
众人一时安静下来。
最后，酒馆老板把新闻铺在桌上，用炭笔在《罗密欧与朱丽叶》和《瘦马骑士》旁边各画了一道记号。
“不是说只能选一个吗？”布商问道。
老板若无其事地回答：
“我每一期都买了两张。”
类似的争论同时发生在巴伐利亚各地。
有人严格遵守规则，只投下一票；有人买来五六张新闻，全部选中同一个故事；还有贵族的管家将城堡中所有人的选择一并写在纸上，派人直接送往新闻告谕处。
不识字的人便围在售报人面前，请他代为登记。
“名字。”
“海尔曼。”
“你选哪一部？”
“那个骑瘦马的。”
“《瘦马骑士》？”
“对，就是那个把旅店当成城堡的傻子。”
“已经记下了。下一个。”
一名年轻女子走上前来，小声说道：
“我选那两个意大利人的故事。”
售报人抬起头。
“《罗密欧与朱丽叶》？”
女子点了点头，又迟疑着问道：
“成册以后，结局会不会改变？”
“故事都已经写完了，怎么可能改变？”
“公爵既然能写一次，为什么不能再写一次？”
售报人竟一时无法回答。
一个月后，各地的选择结果陆续送回慕尼黑。统计过程远比埃里克预想的混乱。有人重复投票，有人同时选择三部作品，还有些纸页在运输途中被雨水浸透，墨迹与炭痕早已混成一团。
负责统计的书记员对着堆满桌面的纸张愁眉苦脸。
“公爵阁下，这根本算不清。”
“为什么？”
“雷根斯堡送来的结果中，《瘦马骑士》有四百二十七票，但他们总共只领走了三百份新闻。”
“看来雷根斯堡人很喜欢这部故事。”
“这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他们显然有人重复登记。”
埃里克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
“我们又不是在选举公爵，只是想知道哪本书卖得出去。有人愿意为了一个故事重复登记，恰好说明他很想买。”
书记员张了张嘴，最终放弃了争辩。
统计结果并无悬念。得票最多的是《罗密欧与朱丽叶》，紧随其后的则是《瘦马骑士》。前者受到女性、年轻教士和富裕市民的欢迎，后者的读者则遍布酒馆、行会、军营乃至骑士的城堡。
埃里克随即下令，将两部作品重新整理并装订成册。
然而，真正开始筹备以后，问题很快出现了。
“如果全部使用上等纸张，”负责印刷的工匠说道，“一本《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成本至少需要十二枚银便士。这还没有计算装订和运输。”
“十二枚？”
负责经营的书记员立刻摇头。
“卖到二十枚，城市里的富商或许会买，普通手工业者绝不会掏出这么多钱。”
“那就使用便宜的纸。”
“便宜的纸经不起反复翻阅。”
“那就让买不起好书的人少翻几次。”
“他们正是翻得最多的人！”
几个人很快争吵起来。
埃里克听了一会儿，伸手敲了敲桌面。
“为什么一定要只印一种？”
房间内顿时安静下来。
“公爵阁下的意思是……”
“同一个故事，印成不同的样子。穷人买得起便宜的，富人则可以买更好的。”
“可内容不是一样的吗？”
埃里克笑了笑。
“内容相同，并不意味着他们愿意买相同的东西。”
最终，新闻告谕处将成册故事分成了四个等级。
最便宜的是故事薄册。每册只有十几页，使用相对粗糙的纸张，不加坚硬封面，也没有插图，只刊载一部作品中最受欢迎的部分，售价4至8枚银便士。
《罗密欧与朱丽叶》的薄册只收录两人相识、阳台盟誓与最后殉情的部分；《瘦马骑士》则把最滑稽的几次冒险分别印成独立小册。
普通分卷本使用较好的纸张，经过缝线装订，并加上一层厚纸或薄木板作为封面。
根据篇幅不同，每卷售价18至36枚银便士。
《罗密欧与朱丽叶》可以装订成一册，《瘦马骑士》却被拆成数卷。每卷结尾都停在主人公即将展开一次新冒险的地方，并附上一句：
瘦马骑士此后遭遇何事，且见下一卷。
看到这句话时，一名负责校对的老修士皱起了眉头。
“公爵阁下，故事明明还可以再印两页。”
“我知道。”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停在这里？”
“因为停在这里，他们才会买下一卷。”
老修士盯着埃里克看了许久。
“这不诚实。”
“我没有欺骗他们。我只是在最适合结束的地方结束。”
“可这里根本没有结束。”
“所以他们才想继续读。”
老修士显然仍然无法接受这种解释，却又找不到哪条教规能够证明埃里克有罪，只能低声念了一句祷词。
比普通分卷本更昂贵的，是带有木刻插图的装帧本。
这种书使用经过挑选的纸张，书页大小整齐，封面包裹染色皮革。开篇与重要情节处印有专门雕刻的图画，首字母还会由画工手工涂成红色或蓝色。
《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第一幅插图，是两个年轻人在高墙上下彼此凝望；《瘦马骑士》的插图，则是主人公挺着长枪冲向风磨，而他的侍从在后方拼命追赶。
一名木刻工看着埃里克交给他的草图，迟疑着问：
“公爵阁下，这种由风推动的磨坊，真的存在吗？”
“存在，在我的领地里，法兰克的曼恩，锡拉库萨，还有我的突尼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