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为什么要长出四条手臂？”
“为了捕捉风。”
木刻工仍旧一脸怀疑：“它转动起来，不会把自己拆散吗？”
“如果造得不好，会的。很快，巴伐利亚也会有的。”埃里克说道。
插图装帧本每册售价高达4至8先令，普通人很难负担，但对于富商、骑士和教士而言，它不仅是一本故事书，也是一件可以摆在桌上向客人展示的新奇物品。
最昂贵的是专门定制的贵族版本。
购买者可以选择更好的皮革、金属书角和彩色插图，也可以要求在扉页印上自己的纹章或赠言。若愿意支付更多费用，画工还可以根据购买者的要求，修改书中人物的衣着和面容。
第一位订购定制本的，是一名来自施瓦本的伯爵夫人。
她的管家抵达告谕处后，将一只钱袋放在桌上。
“夫人要一本《罗密欧与朱丽叶》。”
书记员拿起笔：“普通插图本，还是定制本？”
“定制本。使用白色皮革，书角包银，扉页上印夫人的纹章。”
“需要彩绘吗？”
“所有插图都要上色。”
书记员点点头：“还有其他要求吗？”
管家沉默了一下，说道：“夫人希望朱丽叶的头发改成金色。”
书记员的笔停住了：“可故事里写的是棕色。”
“夫人的头发是金色。”
“可夫人又不是朱丽叶。”
管家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叉着腰说道：“夫人付钱。”
书记员立即在纸上写道：“朱丽叶，金发。”
........
数日后，又有一名年轻骑士前来订购《瘦马骑士》。
“我不要普通封面。”他说，“我要黑色牛皮，正面压上我的纹章。”
“需要插图吗？”
“需要。但把那个农民侍从画得更矮一些。”
“为什么？”
“他现在看起来几乎和骑士一样高。”
书记员抬头看了他一眼，说道：“故事里，他本来就和骑士差不多高。”
年轻骑士露出不悦之色，说道：“农民不应该和骑士一样高，你不这样认为吗？”
“身高和身份没有关系。”
“在我的书里有关系。”
书记员叹了一口气，再次写下：“侍从，缩短半个头。”
.......
第一批成册书籍送到奥格斯堡时，负责出售它们的商铺还没有开门，外面便已经聚集了数十人。
“每人只能买两册！”书商隔着门喊道，“《瘦马骑士》第二卷还没有印好，今天只有第一卷！”
门外立即有人叫嚷起来：
“又没有印好？新闻上不是说已经装订了吗？”
“装订的是第一卷！”
“那为什么不等全部印好再卖？”
书商从门缝里回答：“你可以等。”
门外的人沉默片刻。
“第一卷多少钱？”
“二十四枚银便士。”
“太贵了！”
“薄册只要六枚。”
“薄册有没有风磨？”
“有。”
“那给我两本。”
开门以后，场面很快变得混乱。
有人买书是为了收藏，有人则几个人合出一份钱。
三名皮革匠学徒凑出二十四枚银便士，共同买下一本《瘦马骑士》。
他们当场约定，每人保管十天，若有人弄脏或撕破书页，便要赔偿另外两人。
一名酒馆老板直接购买了两本。
书商问道：“你要两本相同的书做什么？”
“一本让客人翻，一本锁起来。”
“既然锁起来，为什么还要买？”
酒馆老板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等他们把第一本撕烂，我总得还有一本。”
《罗密欧与朱丽叶》的购买者则稍显安静。
一名年轻女子拿起薄册，反复摸着封面，却迟迟没有掏钱。
陪她来的妇人问道：“你不是已经听过这个故事了吗？”
“听过。”
“既然知道结局，为什么还要买？”
年轻女子轻声回答：“听别人念的时候，故事是大家的。买回去以后，它才是我的。”
妇人没有再劝她，而是从钱袋里取出六枚银便士。
一些贵族原本认为，印刷书籍不过是供市民消遣的廉价玩意。
然而，当第一批带有彩绘、纹章和皮革封面的定制本出现在宴会上后，他们的态度很快发生了变化。
“这是印出来的？”一名骑士问。
“正文是印的，颜色由画工添上。”
“那它和修道院抄写的书有什么区别？”书的主人翻开扉页，露出自己的家族纹章，“区别在于，我只等了一个月。”
骑士沉默片刻，又问：“告谕处接受外地订单吗？”
“当然，只要你付得起钱。”
不到两个月，新闻告谕处便积压了数十份定制订单。
有人将《罗密欧与朱丽叶》作为婚礼礼物，有人把《瘦马骑士》送给刚刚受封的年轻骑士，还有人一次订购十余本廉价薄册，准备在圣诞宴会上分发给宾客。
.......
负责账目的书记员把最新数字送到埃里克面前时，神情中仍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公爵阁下，普通分卷本的利润不算太高。”
“我知道。”
“薄册的利润更低。算上运输，有些地方几乎无利可图。”
“定制本呢？”
书记员低头看了一眼账簿。
“一本定制本的利润，差不多抵得上四十本薄册。”
埃里克点了点头。
“那就让薄册替我们寻找读者，让普通本替我们维持印刷作坊，再让贵族替所有人支付费用。”
书记员思索片刻，忍不住说道：
“公爵阁下，同一个故事，您已经在新闻上卖过一次，如今又装订成书卖第二次。等《瘦马骑士》全部印完，您是不是还准备将几卷合在一起，再卖一次？”
埃里克抬起头。
“当然。”
“还会有人买吗？”
“换上新的封面，加几幅他们没见过的插图，再写上‘完整收藏本’。”
书记员望着自己的公爵，忽然觉得，与埃里克在战场上交锋固然危险，同他做生意恐怕也不会轻松。
埃里克却只是翻开了下一份订单。
人们购买的从来不只是同一个故事。
贫穷的学徒买的是几页短暂的快乐；富裕市民买的是能够反复阅读的完整作品；贵族购买的，则是皮革、纹章和一件足以摆在宾客面前炫耀的新奇珍品。
而埃里克把同一个故事，分别卖给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