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他吼道,“派人去追!一定要抓住他们!”
佐藤犹豫了一下:“阁下,天太黑了,地形又不熟,贸然追击……”
“我说了,追!”板垣打断他,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一头要吃人的野兽。
佐藤低下头,转身去传达命令了。
板垣站在帐篷外面,望着远处那片还在燃烧的火光,浑身发抖。不是怕,是气的。他的三万人,现在已经剩下一万出头了。再这样下去,不用林野来打,他自己就会崩溃。
他转过身,走回帐篷,坐在行军床上。床很硬,硌得他屁股疼。但他顾不上这些,他的脑子里乱成一团,各种念头搅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他想起了诺门罕。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被苏军的特战部队搞得焦头烂额。那些苏联人,也是像幽灵一样,在夜里出没,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打完就跑。他的兵被吓得晚上不敢睡觉,白天不敢走路,一个个像惊弓之鸟。
现在,同样的噩梦,又来了。
佐藤追出去的时候,魏大勇已经带着特战队翻过了两道山梁。
他们在黑暗中奔跑,像一群野狼。脚下的路坑坑洼洼,碎石硌脚,树枝刮脸,但他们顾不上这些,只是拼命地跑,跑,跑。身后,隐约能听见日军的喊叫声和脚步声,他们追上来了。
“队长,”刀疤脸喘着粗气,“鬼子追上来了。至少一个大队。”
魏大勇没有回头。他一边跑,一边观察着周围的地形。前面,是一片密林。进了林子,鬼子就追不上了。
“进林子!”他吼道。
十九个人像箭一样射进密林。林子很密,树与树之间只有很小的空隙,人钻进去,就像水滴进了大海,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鬼子追到林子边上,停了下来,不敢进去。他们怕黑,怕林子,怕那些藏在黑暗中的幽灵。
“追啊!”一个军官吼道,“为什么不追?”
士兵们面面相觑,没有人动。他们怕。他们怕进去就出不来了。
军官骂了几句,自己也不敢进去。他站在林子边上,望着那片黑漆漆的密林,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恐惧。那些八路,不是人,是鬼。只有鬼才能在夜里来去无踪,只有鬼才能杀人于无形。
“撤。”他低声说。
士兵们如蒙大赦,转身就跑。
林子里,魏大勇靠在一棵大树上,大口喘着气。他的腿发软,心脏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但他顾不上这些。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林子外面,看着那些火把渐渐远去,听着那些脚步声渐渐消失。
“走了。”刀疤脸走过来,脸上带着笑,“鬼子不敢进来。”
魏大勇点点头,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看了看身后的队员们。十九个人,一个不少。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闪着光。
“清点一下。”他说。
刀疤脸掏出小本子,开始清点。缴获的文件、地图、电台,还有一些枪支弹药。不多,但值钱的是那些文件。
“队长,”刀疤脸把那个装满文件的背包递给魏大勇,“这些东西,应该有用。”
魏大勇接过来,拍了拍上面的土。他没有打开看,他知道这些文件很重要,也许能从中找到板垣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走。”他说,“回去。”
十九个人,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密林中。
天亮的时候,板垣坐在指挥所里,面前摆着村上联队的损失报告。
阵亡联队长一名,中佐以下军官十二人,士兵一百余人。损失指挥部一个,电台三台,文件、地图若干。
他的手按在那份报告上,手指微微发抖。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他的眼睛里没有光,他的整个人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阁下,”佐藤走进来,声音沙哑,“搜索队没有找到八路的踪迹。他们进了林子,就不见了。”
板垣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是这样。又是打完就跑,又是找不到踪迹。林野的特战队,像一把看不见的刀,一刀一刀地割他的肉,放他的血。他不知道下一刀会割在哪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轮到自己。
“佐藤君,”他忽然问,“你说,我们还能撑多久?”
佐藤愣住了。他没想到板垣会问这样的问题。他跟了板垣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听见他说这么丧气的话。
“阁下,”佐藤犹豫了一下,“只要我们坚持住,援军一定会来的。冈村司令官不会放弃我们。”
板垣苦笑了一下:“援军?冈村?他手里还有兵吗?他的兵都被抽到太平洋去了,哪还有兵来救我们?”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望着远处那片连绵的山峦。那些山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片片金子。但他的心里,只有黑暗。
“佐藤君,”他说,“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会想,林野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为什么能一次又一次地打败我们?他为什么能带着那些泥腿子,一次又一次地创造奇迹?”
佐藤想了想,说:“也许是因为他熟悉这片山。他在这里打了八年,每一条沟,每一道梁,他都熟悉得像自己的手指。”
板垣摇摇头:“不只是熟悉。是他不怕。他不怕死,不怕输,不怕失去一切。而我们怕。我们怕死,怕输,怕失去一切。所以,我们输了。”
他转过身,看着佐藤,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是疲惫,是绝望,还有一种只有将死之人才有的清醒。
“佐藤君,”他说,“我们输定了。”
佐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板垣那张苍白的、疲惫的、绝望的脸,心里像刀割一样疼。
窗外,阳光灿烂。远处,鸟叫声清脆而悠长,像是在庆祝新的一天。
但板垣知道,对他而言,每一天都是一样的。一样地饿,一样地累,一样地绝望。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
他只知道,他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
魏大勇回到驻地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把那些缴获的文件交给林野,然后坐在一块石头上,掏出干粮啃了一口。干粮硬得像石头,硌得嗓子疼,但他不在乎。他一边嚼,一边看着林野翻阅那些文件。
林野看得很仔细,每一页都要看好几遍。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在发光。
“老魏,”他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你立了大功了。”
魏大勇愣了一下:“怎么说?”
林野指着文件上的一行字,说:“这是板垣下一步的行动计划。他想从侧翼迂回,绕过我们的主力,偷袭我们的后方基地。”
魏大勇的眼睛亮了:“那我们怎么办?”
林野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用红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圈。那个圈的位置,正是板垣计划中的迂回路线。
“在这里,”他说,“等着他。”
魏大勇咧嘴笑了:“好。这次,让他有来无回。”
林野转过身,看着窗外那片连绵的山峦,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板垣,你的牌,已经打完了。现在,该我出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