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本一郎走在队伍中间,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进山后的第几天了。十天?还是半个月?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饥饿、疲惫和恐惧是真实的,像三块石头,压在他的肩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的军装破了好几个口子,左臂上的袖子被树枝刮掉了一半,露出里面脏兮兮的衬衣。
他的靴子磨破了底,每走一步,石子就硌得脚底板生疼。他已经好几天没有洗过脸了,脸上全是灰土和汗渍,胡子拉碴的,看起来像个叫花子。
但他顾不上这些。他的眼睛一直在扫视着两边的山坡,像一只受惊的兔子,随时准备逃跑。
每走几步,他就要停下来,侧耳听一听周围的动静。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会让他心跳加速,远处鸟叫会让他下意识地蹲下,连自己队伍里士兵的咳嗽声都会让他浑身一颤。
他怕。他怕那些看不见的八路,怕那些藏在石头后面、草丛里、树丛中的枪口。
他已经在青龙山吃过一次亏了,那次他的联队几乎全军覆没,他自己也被一颗子弹打穿了肩膀,差点死在那里。
是板垣救了他,给了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让他带着残部继续作战。
但他知道,他再也没有机会了。他的兵已经不信他了。
那些士兵看他的眼神里,没有尊敬,没有信任,只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是鄙夷,是怜悯,还有一种只有经历过死亡的人才有的冷漠。他们知道,跟着这个联队长,只有死路一条。
“联队长阁下。”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山本猛地转过身,手已经按在了枪柄上。是他的副官,一个年轻的少尉,脸上同样满是疲惫。副官被他那紧张的反应吓了一跳,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什么事?”山本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在摩擦。
副官咽了口唾沫,指了指前方:“前面有一条峡谷,侦察兵说很窄,两边都是陡坡。要不要先派尖兵探一探?”
山本顺着他的手望去。前方几百米处,两座山夹在一起,中间只有一条窄窄的缝隙。那条缝隙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嘴,等着吞噬一切进去的东西。他的心跳得更快了,后背一阵阵发凉。
峡谷。又是峡谷。他的联队就是在青龙山的一条峡谷里被打垮的。那些八路从两侧的山坡上往下扔手榴弹、滚石头、打冷枪,他的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派一个分队进去。”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让他们走慢一点,看清楚两边,有什么不对立刻退回来。”
副官点点头,转身去传达命令。山本站在原地,望着那条峡谷,手心全是汗。
一刻钟后,侦察分队出发了。十几个人,端着枪,猫着腰,小心翼翼地往峡谷里走。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山本站在峡谷外面,等着。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他的耳朵竖着,捕捉着峡谷里传来的每一个声响。脚步声,碎石滚动的声音,偶尔有人咳嗽的声音。一切似乎都很正常。
但他不敢放松。他太了解那些八路了。他们不会在峡谷入口处动手,他们会等你全部进去,等你以为安全了,再动手。
果然,一刻钟后,峡谷里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
“哒哒哒哒哒——”
那是机枪的声音。不是鬼子的歪把子,是八路的捷克式。紧接着是手榴弹的爆炸声,轰!轰!轰!然后就是惨叫声、哭喊声、咒骂声,混在一起,震耳欲聋。
山本的脸一下子白了。他站在那里,浑身发抖,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进,他怕里面还有埋伏;退,他丢下那些兵不管,回去也是死。
“联队长!救救他们!”旁边的士兵喊道。
山本咬了咬牙,拔出手枪:“冲进去!救人!”
他带着剩下的士兵冲进峡谷。峡谷里,一片狼藉。侦察分队的士兵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已经死了,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在呻吟。地上到处都是弹壳和血迹,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的气味。
“救人!快救人!”山本吼道。
士兵们手忙脚乱地开始救治伤员。有人包扎伤口,有人往峡谷外抬尸体,有人警戒着四周。山本站在峡谷中央,转着圈,眼睛不停地扫视着两侧的山坡。
那些山坡上静悄悄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些八路就藏在上面,正用枪口对着他们。
“撤!快撤!”他吼道。
士兵们抬起伤员,慌慌张张地往峡谷外跑。山本跟在最后面,一边跑一边回头。他的心脏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他的腿发软,好几次差点摔倒。
就在他们快要跑出峡谷的时候,身后又响起了枪声。子弹嗖嗖地从他耳边飞过,打在旁边的石壁上,溅起一蓬蓬碎石。他扑倒在地,连滚带爬地往出口跑。
跑出峡谷的那一刻,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联队长!”副官跑过来,“我们损失了八个人,伤了六个。”
山本没有说话。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又损失了。又损失了。他的联队,从青龙山时的三千人,到现在只剩下不到五百人。再这样下去,他就要变成光杆司令了。
他睁开眼睛,望着远处那片连绵的山峦。那些山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片片金子。但在他眼里,那些山峦是黑色的,是吃人的,是要他命的。
他忽然想起出发前,板垣对他说的话:“山本君,这是你最后的机会。拿下林野,你就能戴罪立功。拿不下,你就自己了断吧。”
自己了断。他摸了摸腰间的手枪。也许,那才是最好的结局。
傍晚,队伍在一片山谷里扎营。
山本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捧着一碗稀粥。粥已经凉了,米粒硬邦邦的,硌得嗓子疼。他喝了两口,就放下了,实在咽不下去。他的胃像被一只手攥着,疼得他直冒冷汗。
一个年轻的士兵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那士兵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光,空洞洞的,像两口枯井。
“联队长,”那士兵忽然开口,声音很低,“我们能活着回去吗?”
山本愣住了。他没想到会有人问他这个问题。他看着那个士兵,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那双空洞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楚。
“能。”他说,声音沙哑,“一定能。”
那个士兵看着他,嘴角露出一丝苦笑:“联队长,您别骗我了。我知道,我们都回不去了。”
山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那个士兵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转身走了。
山本一个人坐在石头上,望着那个士兵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他想起了自己的儿子。
儿子今年十六岁,和这个士兵差不多大。他也在当兵,在太平洋那边,和美国人打仗。他不知道儿子还活着没有,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他。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粥碗。粥已经彻底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他把碗放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在微微发抖。
他哭了。不是无声地哭,是那种压抑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呜咽,像一只受伤的野兽。他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上一次哭,还是离开日本的时候,母亲站在码头,一直朝他挥手,他一直回头,直到看不见。
现在,他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半夜,山本被一阵枪声惊醒。
他猛地坐起来,抓起手枪,冲出帐篷。外面,乱成一团。士兵们在黑暗中奔跑,有人在喊“八路来了”,有人在哭,有人在朝黑暗中射击。
“怎么回事?”他吼道。
副官跑过来,脸色惨白:“联队长,北面发现八路!人数不详!”
山本的心猛地一沉。北面?那是他们来的方向。八路怎么会出现在那里?难道他们被包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