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猛地起身,险些被沟沿绊倒。他稳住身形,仰头望见蓝天中尚未消散的绿色余光,像三颗定心钉,牢牢钉住战局关键。
他将捏得变形的香烟狠狠摔在地上,鞋底用力碾碎烟丝纸屑。
“吹冲锋号!全线压上!新一团,跟老子上!”
嘹亮尖锐的冲锋号骤然炸响,穿透山谷的枪声炮声,响彻天地。
一营从正面土坎跃起,二营从东侧山坡俯冲,三营预备队全线跟进。
漫山遍野的灰色军装迎着烈日铺开,如同冲破闸门的山洪,势不可挡。
李云龙冲在最前,驳壳枪子弹早已打空,他捡起一支阵亡战士的三八大盖,枪托残留着温热,雪亮的刺刀寒光凛冽。
“冲——!新一团——压上去——!”
他嘶吼出声,沙哑的嗓音磨满硝烟与铁血。
赵大栓腿伤未愈,依旧冲得最快;陈石头攥紧两颗手榴弹,紧随其后;孙满仓扛着歪把子,青筋暴起的双臂稳如磐石。
队伍冲过隘口入口的木牌,孙满仓抬手一梭子扫出。
那块写着日文的禁令木牌瞬间碎裂,木屑纷飞,只剩残缺的“忻口”二字,歪歪扭扭挂在残桩之上。
新一团的洪流,彻底涌入忻口隘口。
隘口之内,日军碉堡的机枪依旧疯狂嘶吼。
子弹打在石壁上火星四溅,打在战士身上血花纷飞。有人中弹倒地,抽搐不止;有人手臂贯穿,单手持枪冲锋;有人腹部中弹,跪地嘶吼报仇,随即轰然倒下。
惨烈的厮杀,在隘口各处爆发。
赵大栓精准摸到一号碉堡的射击死角。
碉堡机枪疯狂扫射,枪口下压受限,子弹尽数打在公路之上,根本伤及死角分毫。
他拉开手榴弹引信,默数两秒,精准塞入射击孔。
沉闷的爆炸声在碉堡内部响起,浓烟喷涌而出,嚣张的机枪瞬间哑火。赵大栓毫不停留,直扑下一处阵地。
孙满仓冲上三号碉堡的平顶。
混凝土顶盖覆着薄土枯草,他趴在顶端,机枪枪口死死锁定后方交通壕。
数名日军从掩体冲出,企图增援隘口正面。孙满仓一梭子横扫而出,冲在前头的两名日军应声倒地,剩余之人慌忙缩回掩体,不敢露头。
机枪后座力剧烈震颤,他身形稳如半截铁塔,一边扫射一边怒吼,震慑全场。
李云龙冲到二号碉堡前,此处机枪正死死压制一营冲锋,子弹封锁整片公路,战士们根本抬不起头。
他贴在死角处,用枪托猛敲混凝土墙壁,里面顿时传来日军慌乱的叫喊。
这是他最后一颗手榴弹,太原战后缴获,一直珍藏未用。
李云龙拉开引信,果断塞进射击孔。
爆炸声轰然响起,浓烟从射击孔、通风口喷涌而出,整座碉堡被白雾笼罩,机枪彻底沉寂。
“碉堡鬼子全没了!往前冲!”他挥手怒吼。
隘口内的激战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一座座碉堡被接连拔除,处处刺刀见红、枪托搏杀,地面浸透鲜血。
正午过后,十二座碉堡已有九座被彻底攻克。
仅剩东侧山坡反斜面的十号、十一号碉堡负隅顽抗。
这两座碉堡地势刁钻,射击死角极小,八路军三次爆破冲锋,皆被密集火力阻拦。
爆破组长腿部中弹,趴在碉堡前三十米的碎石地上,炸药包脱手滑落至安全区域。
他强忍剧痛,一寸寸向前挪动,腿上鲜血染红碎石,却始终无法靠近爆破点。
李云龙躲在山石后方,看着战士艰难匍匐,目眦欲裂。
“全体机枪掩护!死死压住射击孔!所有人准备冲锋!”
就在正面战局僵持之际,隘口北端骤然响起密集枪声。
不是新一团的制式枪声,是日军三八大盖、歪把子的混杂声响,其中还夹杂着独有的、更为沉闷的捷克式机枪声——是独立团!
孔捷的部队,从北面彻底压下来了。
石桥之上,早已等候多时的孔捷,掐准了最佳战机。
独立团切断北路公路后,这座石桥,便成了忻口日军唯一的突围生路。
后路被断的瞬间,寺内勇反应极快。
他当即下令两座残存碉堡死守压制正面,亲自带领指挥所卫兵、十号碉堡残兵,向北全力突围。
两个中队的日军从隘口北端涌出,土黄色军装密密麻麻,如同决堤浊流,疯狂冲向石桥。
正午烈日之下,日军刺刀寒光森森,气势汹汹。
孔捷的火力早已部署完毕。
机枪阵地藏在桥头半边坍塌的砖房内,马守田的歪把子死死守着西侧石墩,枪口正对桥面。
日军冲上石桥的刹那,交叉火力瞬间倾泻而出,彻底封锁整座桥面。
冲在最前的日军成片倒地,尸体层层堆积堵塞死桥面,后续士兵踩着同伴尸体,依旧疯狂冲锋。
中弹的日军或抱腹爬行、或坠桥跌落干涸河床,桥面血流成河,惨烈至极。
桥北端的杨树下,寺内勇静静伫立。
撤退途中,他的钢盔被弹片磕掉一块漆,尘土与汗水覆满脸颊,双眼却依旧清亮通透。
没有恐惧,只有明知败局已定,仍要战至最后一刻的决绝。
他望着桥面死伤遍地的部下——那些从大阪、神户、北海道远赴异国的年轻人,一个个倒在陌生的土地上。
寺内勇转头看向传令兵,声音平静无波。
“给原平发最后一封电报。忻口隘口已失守。职部率残部做最后突击。天皇陛下万岁。”
传令兵怔怔愣神,他却无需回应。
寺内勇迈步走出树荫,拔出腰间军刀,大步踏上血染的石桥。
身后,卫兵与参谋紧随其后,有人持枪、有人握雷,全员决意殉战。
他走在最前,高举军刀,刀刃反光划过桥面,步步向前。脚下石板被血水浸润,湿滑难行。
桥对面的砖房里,孔捷透过残破窗口,精准锁定那名持刀的日军少佐。
他抬手举枪,准星在阳光下微微晃动。
寺内勇行至桥中央,孔捷扣动扳机。
子弹正中胸口,寺内勇身形一晃,却未曾倒地,以军刀拄地,硬撑着又向前挪了两步。
孔捷毫不犹豫,补出第二枪。
这一次,军刀脱手飞落,砸在石桥上,发出清脆的金属回响。
寺内勇身躯缓缓倒下,埋身于满地阵亡士兵之中。
枪声,彻底停歇。
十二座碉堡全数拔除,寺内大队全军覆没,忻口隘口彻底收复。
打扫战场时,李云龙伫立在隘口出口那座千疮百孔的杨树下,看着战士们抬出一具具尸体。
一名战士从寺内勇的贴身口袋里,翻出一张照片和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照片上,温柔的妇人牵着年幼的女孩,站在柿子树下,孩童的笑容清甜烂漫。
纸条是从射击记录本上撕下的空白页,铅笔字迹简单直白,只有两个字:想家。
李云龙盯着那两个字,久久沉默。
片刻后,他抬手吩咐:“收好,和这些阵亡的鬼子,一起埋了。”
暮色渐临,太原城内,林野收到了忻口大捷的战报。
他看完电文,缓缓从怀中掏出冯二福留下的银锁。
锁面那道未完成的“冯”字,还差最后一笔。
他拿起那把刀柄烧焦、刀尖依旧锋利的旧刻刀,将银锁翻面,郑重刻下两个字:平安。
收刀落定,他将银锁紧紧握在掌心。
窗外暮色收拢天地,城头哨兵交替换岗,晚风安静平和。
明日,大军将继续北进,收复原平、代县、大同,战火仍将延续。
但今夜,太原平安,山河暂宁。
林野将银锁贴身收好,起身走到作战地图前。
红笔早已圈掉忻口,他的指尖落在原平之上,微微停顿,随即落笔,重重画下一个崭新的红圈。
下一战,原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