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山南门的瓮城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只是一团更深的黑影。
李云龙趴在城南一片被放弃的砖窑废墟里,身下垫着从秦皇岛带出来的干草捆。
干草冻得硬邦邦的,隔冷效果还不如直接趴在雪地上,但至少能挡住从砖窑破墙里灌进来的北风。
他举着望远镜,镜头里的瓮城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城墙不高,比大同和沈阳矮了至少一丈,但城门口堆着的沙袋掩体比侦察兵报告的多了整整一倍。
沙袋后面露出两挺九二式重机枪的枪管,枪口正对着南门外的开阔地。
“他娘的。”他把望远镜往干草捆上一搁,“侦察兵说渡边在南门布了一个中队的伪军,但现在沙袋后面蹲着的至少是两个中队。渡边这老鬼子把伪军从外围据点撤回来了,全堆在城门口。”
孔捷趴在旁边的干草捆上,左腿僵直地拖在身后。他已经在山海关正式留守了,但这一仗他坚持要跟到唐山外围。
他的理由很简单——“独立团的突击排在秦皇岛的表现我看过了,唐山巷战之前我得再跟周成交代几句。”此刻他把歪把子架在干草捆上,用望远镜扫了一遍瓮城两侧的城墙。
“不止南门。城墙上每隔三十步就有一个沙袋掩体,火力点比侦察兵报的多了三分之一。渡边在收缩防线——他把外围据点的兵力全部撤回城内了。”
“撤回城内更好。老子不用逐个拔据点,直接往他城门上轰。”李云龙扭头朝身后喊了一声,“重炮!还有几发炮弹?”
炮班班长的声音从砖窑后面传来:“九发!驻退机在秦皇岛补了油,能撑过这一仗。但炮班班长说打完唐山必须停至少三天——驻退机里的密封圈是缴获的关东军旧件,已经老化了,连续射击会炸膛!”
“九发够了!”李云龙从干草捆上翻身坐起来,“六发砸瓮城,两发打城门口那两个重机枪掩体,剩一发留给城门内侧的预备队。打完之后重炮撤回秦皇岛休整——老子用刺刀进城!”
他把驳壳枪从腰间拔出来,检查了一下弹匣。弹匣里压满了从秦皇岛军需仓库缴获的九毫米手枪弹,黄澄澄的弹壳在晨光里泛着冷光。他站起来,走到砖窑废墟边缘。
晨雾正在慢慢散开,唐山南门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瓮城两侧的城墙上,伪军的步枪手正从垛口后面探头往外看,刺刀在晨光里闪着寒光。
“老李。”孔捷从干草捆上坐起来,左腿在挪动时咔嚓响了一声,他皱着眉头用手按住膝盖,“渡边把伪军堆在南门,他自己的日军老兵在哪儿?”
“在城里。”李云龙把驳壳枪插回腰间,“他把伪军当盾牌,挡在南门外围。等咱们冲进南门,他的日军老兵从城中心往外打。伪军在前面挡,日军在后面补——巷战打了这么多年,这招老子见过。”
“那你打算怎么破?”
“伪军不经打,但也不经吓。”李云龙蹲下来,用刺刀在冻土上画着唐山城内的街道布局,“南门破开后先拿火车站——那是渡边的补给中枢。拿下火车站之后,让刘铁柱带爆破组沿铁路线往北炸,把渡边的日军困在城北。伪军困在城南。隔开了,伪军就好劝降了。”
他正说着,刘铁柱从砖窑后面猫着腰跑过来。
他的分装铁盒在秦皇岛重新填满了,此刻铁盒盖子上新增的那行粉笔字——“秦皇岛军需仓库后墙,一包半”——在晨光里微微反光。陈石头和周成跟在他身后,两人各背着一捆集束手榴弹。
“团长,侦察排把南门瓮城的墙体结构摸清楚了。”刘铁柱蹲下来,用手指在冻土上画着瓮城的平面图,“瓮城外墙是青砖砌的,砂浆勾缝,不是混凝土。墙根是条石基础。
外墙上有一道裂缝——是去年唐山地震时留下的,从墙顶一直裂到墙根。裂缝宽度能塞进手指。”
“地震裂缝?”李云龙皱起眉头,“你怎么发现的?”
“陈石头听出来的。”刘铁柱指了指蹲在旁边的陈石头,“他用刺刀敲了外墙,裂缝处的回音和完整墙体不一样——有裂缝的砖墙敲上去声音发空,完整墙体敲上去声音发闷。在虎头听岩层,一个道理。”
陈石头点了点头。他的刺刀还握在手里,刀尖上沾着敲墙时留下的砖灰。“裂缝位置在瓮城外墙东侧,离城门约二十步。从裂缝往里塞炸药,药量比正常炸门省一半。而且裂缝本身已经削弱了墙体结构——一包半就够,两包能把整面墙掀翻。”
“裂缝位置离城门二十步——这是鬼子的射击死角。”周成补充道,“瓮城两侧的机枪掩体是正对着开阔地的,侧翼的视野被垛口挡住了。从裂缝位置摸上去,两个机枪掩体都打不到。”
李云龙蹲下来看着冻土上的平面图,用手指在瓮城东侧裂缝位置点了点。“重炮先砸城墙,把渡边的注意力钉死在正面。
炮声一停,刘铁柱从裂缝位置摸上去,炸开东侧外墙。一营从正面佯攻,二营随刘铁柱从东侧豁口涌入,三营做预备队。三路同时压上——伪军挡不住。”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孔捷。孔捷正靠在干草捆上,手里握着那根从牡丹江带回来的断枪。他把断枪递给周成。
“周成,这根断枪跟了我从牡丹江到长春,从长春到山海关。独立团留守了,突击排还在。你带突击排从火车站西侧摸进去——那里有一条货运通道,是开滦煤矿运煤用的,直通火车站月台。
渡边把伪军堆在南门,火车站守军最多一个中队。拿下火车站,渡边的补给就断了。”
周成接过断枪。枪身上还残留着磨刀石峡谷的泥土和长春火车站的煤灰。他把断枪往背上一挂,点了下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去集结突击排。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对孔捷说了一句:“团长,这条腿——下次来唐山,我带你去开滦煤矿的澡堂子。矿上的澡堂子水最热。”
孔捷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笑得很淡。“老子在长春等着。你自己小心。”
拂晓时分,重炮开火了。
两门九六式重榴弹炮从砖窑废墟后方发出怒吼,第一轮炮弹越过开阔地砸在唐山南门瓮城上。
炮弹在外墙正面炸开,将青砖和砂浆炸得漫天飞溅,瓮城顶上的垛口被掀翻了半边,碎砖从城墙上滚下来堆在城门洞口。
第二轮炮弹正中城门口左侧那个沙袋掩体——沙袋被炸飞,九二式重机枪的枪管从掩体里飞出来砸在城墙上弯成了弧形。
第三轮炮弹打在瓮城右侧掩体,将正在还击的一挺歪把子和机枪手一起炸翻。
第四、五、六轮炮弹接连砸在瓮城外墙和城门内侧,将整个瓮城笼罩在浓烟和碎砖的暴雨之中。
城墙上的伪军被重炮轰得抬不起头。有人从垛口后面往外看,又被弹片逼回掩体内。
有人在城墙上喊什么,声音被炮声完全吞没。浓烟中隐约能看见几个身影从掩体里跑出来,沿着城墙往北溃退。
重炮停了。枪声紧随其后炸开。
李云龙从砖窑废墟后面站起来,驳壳枪朝天开了一枪:“一营——正面佯攻!二营随刘铁柱从东侧裂缝炸墙!三营预备——等豁口炸开,全部压上!”
一营从开阔地正面压上去。机枪手端着歪把子一边冲一边扫射,子弹打在瓮城残存的垛口上溅起砖屑。
城墙上的伪军还击了,但火力比重炮轰击前稀疏了很多——沙袋掩体被炸翻了,重机枪哑了,步枪手躲在垛口后面开枪的手在发抖。
刘铁柱趁着正面佯攻把守军注意力钉死在城墙正面时,带着陈石头和周成从开阔地东侧的排水沟猫着腰摸到了瓮城脚下。
那道地震裂缝就在眼前——从墙顶一直裂到墙根,裂缝边缘的青砖被震松了,用手指就能抠出碎砖渣来。
裂缝里结了冰碴,冰面下能看见砖块之间的砂浆已经被震成了粉末。
“一包半。”刘铁柱压低声音,从分装铁盒里取出炸药,塞进裂缝最宽的位置。
裂缝内部的空隙比他预计的更大——地震把砖墙内部的填充碎砖也震松了,炸药塞进去之后还有余地。
他又从铁盒里多取了半包塞进去。“两包。裂缝内部空腔比预计大。”
陈石头趴在裂缝旁边,用刺刀把炸药往里推紧。“够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