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裂缝本身已经削弱了墙体,两包能把整面墙撕开。”刘铁柱拉燃导火索,“撤!”
三人沿着排水沟往回跑,扑倒在开阔地边缘一处弹坑里。导火索在裂缝里嗤嗤燃烧,火花在晨雾里忽明忽暗。然后炸药炸开了。
地震裂缝被撕成了一个巨大的豁口,瓮城东侧外墙整体塌陷,碎砖和冻土块倾泻而下堆在豁口两侧。
硝烟散开后,能看见豁口里面是瓮城内部的空地——几个伪军士兵正从豁口对面的掩体里惊慌失措地往外跑。
“二营!跟老子冲——!”李云龙从弹坑里跃起来,驳壳枪指着豁口方向。
二营从东侧涌入瓮城。刘铁柱端着歪把子冲在最前面,越过豁口时脚下踩在塌陷的碎砖堆上滑了一下,陈石头从后面托了他一把。
两人并肩冲进瓮城内部,歪把子的子弹扫在对面掩体上,把正在逃跑的几个伪军钉在地上。
瓮城里负隅顽抗的伪军在正面一营和东侧二营的夹击下迅速崩溃。有人扔下步枪举起双手,有人翻过城墙往城内跑,被周成带着突击排从火车站方向截住。
周成是从货运通道摸进火车站的。那条运煤通道入口在城西一片废弃的煤场后面,出口在火车站月台东侧——渡边在城防图上标注了这个通道,但他没想到八路军能在攻城的同时摸到这里。
突击排从通道里钻出来时,火车站候车室里的日军守军正在往南门派援兵。
周成带着两个班从月台方向打响,歪把子和集束手榴弹同时往候车室窗口里招呼。
日军被从背后打来的火力打懵了,一时分不清主攻方向在哪——南门瓮城在炸,火车站也在炸。
候车室里的重机枪刚调转枪口,就被周成从月台上甩进去的手榴弹炸翻了。
午后,唐山火车站候车室的屋顶上升起了一面军旗。
不是制式军旗,是周成从候车室撕下来的日军宣传横幅,用刺刀挑在旗杆上升上去的。横幅背面用白漆写着“开滦煤矿”几个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刘铁柱靠在月台边缘的沙袋掩体后面,右腿裤管被弹片撕开了一道口子,卫生员正蹲在旁边给他缝合伤口。
弹片是在炸开火车站据点时飞进来的——当时他正把炸药贴在据点后墙上,一发从窗口打出的掷弹筒弹落在墙根炸开,一块拇指大的弹片嵌进了他右腿外侧。
他用牙咬着从候车室撕下来的半截窗帘布,没有吭声。卫生员的针线在弹片创口里翻找碎片,每缝一针他的大腿肌肉就抽搐一下,但他咬着布片的牙齿纹丝不动。
“缝好了。弹片没伤着骨头,但创口深,得养至少一周。”卫生员把针线收进急救箱,“这几天别跑,伤口崩开不好缝。”
刘铁柱把嘴里的布片吐出来,低头看了看腿上那道歪歪扭扭的缝合线。
和赵大栓在大同南门被机枪打中的伤口位置几乎一样,和孙满仓在锦州火车站被手榴弹弹片击中的位置也差不多。他扯开一个苦笑,把分装铁盒从背包里拿出来。
铁盒盖子被弹片划了一道浅痕,但里面的炸药完好无损,常师傅给的扳手还稳稳当当搁在最大的那一格里。
李云龙从候车室里走出来,蹲下看了看刘铁柱腿上的缝合线。他想起赵大栓在忻口第一次负伤时也是伤在腿上——那是在忻口隘口炸碉堡,弹片划开了小腿,赵大栓用绑腿缠了两圈就继续冲了。
孙满仓伤在腹部是在沈阳火车站,手榴弹弹片嵌进去的时候他还在喊“地基真他娘的硬”。现在是刘铁柱,伤在右腿,咬着窗帘布没有吭声。
他没有问疼不疼。他只是从兜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日本烟,塞进刘铁柱手里。“陈石头呢?”
“在开滦煤矿厂区。”刘铁柱接过烟,没有点,搁在分装铁盒旁边,“渡边把厂区改成了防御核心,车间大楼里全是鬼子的老兵。
陈石头已经摸进去了——他说煤矿车间的混凝土墙他听了一辈子,知道哪儿最薄。”
渡边诚一的指挥部设在开滦煤矿厂区最深处的办公大楼里。
这栋楼是民国初年英国人建的,钢筋混凝土结构,外墙厚实,窗户用沙袋堵死,楼顶还架着一挺高射机枪。
渡边把伪军部署在南门和城墙上作为外围防线,把自己手里最精锐的两个日军老兵中队集中在厂区核心,准备在巷战中跟八路军逐楼逐屋地磨。
但他的外围防线在李团长和刘铁柱的配合下不到半天就被撕开了。
南门瓮城在东侧裂缝被刘铁柱两包炸药炸开后,伪军防线像被从侧面捅了一刀,正面佯攻的一营再一压,城门口的伪军就垮了。
火车站被周成从货运通道摸进去端掉后,渡边的补给中枢也断了。现在他的日军老兵困在厂区里,四周是不断收拢的八路军包围圈。
陈石头蹲在开滦煤矿厂区一栋被炮弹削掉屋顶的锅炉房后面,手掌贴在车间大楼冰冷的混凝土外墙上。
他闭上眼睛,用手指沿着墙面缓慢移动——和他在虎头要塞南侧山脊听岩层时一模一样。
“这里。混凝土保护层太薄,钢筋锈了。”他睁开眼睛,用手指在墙面上画了一个叉,“锈胀裂缝——钢筋生锈膨胀把混凝土撑裂了。从裂缝往里塞炸药,药量一包。炸开后整面墙会往外塌。”
周成趴在旁边用歪把子瞄着车间大楼的窗口,头也不回地问:“锈胀裂缝是什么?”
“钢筋埋在混凝土里,年头久了会生锈。铁锈体积比钢筋大,膨胀后把周围的混凝土撑裂。”
陈石头拍了拍墙面,“这栋楼是民国初年建的,里面的钢筋是英国货。但英国人也没想到这楼能用这么多年。”
他把炸药包塞进锈胀裂缝里,拉燃导火索。炸药炸开后,车间大楼的外墙被撕开一个巨大的豁口。碎混凝土块倾泻而下堆在豁口两侧,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钢筋骨架。
突击排从豁口涌入,和楼内的日军老兵在每一间车间、每一条走廊里展开争夺。打到傍晚时分,厂区核心的办公大楼被周成带突击排从地下室炸开了外墙。
渡边诚一在顶楼指挥室里用南部十四式手枪打了三枪——两枪打在门框上试图阻击,第三枪空仓挂机——然后被冲进来的周成一枪托砸在手腕上,缴了械。
至此,唐山城内成建制的抵抗全部停止。火车站候车室的屋顶上那面用横幅改成的军旗还在猎猎作响,夕阳把整面旗染成了暗红色。
开滦煤矿厂区的硝烟在暮色中缓缓散去,办公楼外墙被炸开的豁口里还冒着淡淡的青烟。
刘铁柱靠在火车站月台的沙袋掩体旁边,右腿新缝的缝合线被血浸透了。
他刚才试图站起来去看陈石头炸开的那面锈胀裂缝墙,但刚站起来又坐了回去。他把分装铁盒放在膝盖上,盒子打开着,里面剩余的炸药码得整整齐齐。
盒盖上新增了一行粉笔字——“唐山南门瓮城东侧裂缝,两包”。字迹歪歪扭扭,因为他是坐着写的,铁盒搁在膝盖上晃来晃去。
陈石头从厂区方向走过来,脸上全是混凝土碎屑,眉毛上挂着一层灰白色的粉尘。
他蹲到刘铁柱旁边,看了一眼铁盒盖上新增的那行字,然后用刺刀在自己的炸药箱上刻了一行字——“唐山开滦煤矿车间楼外墙,一包”。
“锈胀裂缝。”他把刺刀收起来,“以前在虎头听岩层,总觉得混凝土和石头不一样。今天听了这栋楼,觉得混凝土也是石头——英国人把石头磨碎了烧成灰,再跟钢筋搅在一起,最后还是石头。石头老了也会裂。”
“石头老了也会裂。”刘铁柱重复了一遍,把分装铁盒盖上。扳手在盒子里轻轻响了一声,和常师傅敲车轮的声音一模一样。
月台另一端,周成正蹲在候车室门口,用从渡边诚一指挥室里缴获的半包日本烟卷了一根旱烟。孔捷那根断枪靠在墙上,他时不时看一眼那根断枪。
他把烟点着,抽了一口,然后对旁边的突击排战士说:“下一站,天津。打完天津,渡边的上司——华北方面军最后的机动兵力——就在保定等着咱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