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卫的清晨是从海河上飘来的雾气里开始的。
雾从渤海湾方向漫过来,贴着河面缓缓爬行,把两岸的码头仓库和各国租界的屋顶都罩在灰白色的薄纱里。
河面上结了薄冰,冰层在晨光里泛着淡绿色的光,偶尔有一块碎冰从上游漂下来,撞在桥墩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林野站在海河南岸一座被放弃的面粉厂楼顶上,举着望远镜往北看。这座面粉厂是天津战役外围侦察的制高点,楼顶的水箱被炮弹削掉了一角,红砖烟囱上还残留着日军防空哨用白漆涂的标识。
他的军大衣肩部被晨雾打湿了一片,军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眼睛。
“老林。”赵刚从楼梯口走上来,手里捧着刚译出的侦察情报,右臂早已拆了绷带,肘关节还是不能完全伸直,“天津地下党送来的城防图到了。日军在天津的防御体系以海光寺兵营为核心,以日租界和英法租界为纵深,守军约一万两千人。
指挥官是原华北方面军参谋长笠原幸雄少将——从北平逃出来的,带着岗村宁次的最后一封电报。”
林野接过城防图,在面粉厂的矮墙上铺开。图是用铅笔绘在米纸上,标注了海河两岸每一个火力点和每一条地下通道的位置。
“笠原幸雄。这个名字在北平缴获的档案里出现过——他是岗村宁次的参谋长,在司令部被围前带着最后一封电报逃出了北平。没想到他逃到了天津。”
“不止逃到了天津。”赵刚用手指点着城防图上日租界的位置,“他在天津重新集结了从北平、保定、石家庄溃散下来的残部,加上天津原有的守备队和伪华北绥靖军,拼凑了一万两千人。
他把日租界改造成了堡垒区,每条街道都堆了沙袋街垒,每座大楼都凿了射击孔。英法租界的围墙被他当成天然屏障——他在围墙上部署了交叉火力,封住了海河两岸的所有渡口。”
“租界。”林野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把望远镜从眼前放下来,“北平使馆区咱们打过,但那是中国人自己的地盘,使馆是外国人的。
天津的日租界是日本人自己的租界——他们把街道当成战壕,把大楼当成碉堡。但旁边就是英法租界,一炮打偏了就是国际纠纷。”
“所以我命令炮兵全部测绘海河两岸的射击诸元。”
赵刚翻开本子,“每一门迫击炮和重炮的弹着点都必须在日租界范围内,不能落在英法租界内。炮兵观测排已经在海河南岸的几栋高楼上建立了观测哨,用电话线连着炮位。
但这也意味着炮火支援的覆盖面会受限制——有些日军火力点藏在日租界和英租界交界处,我们的炮弹不敢往那儿打。”
“那就让步兵解决。”林野把城防图折好放进口袋里,转身朝楼下走去,“给老李发电——让他过来看看地形。还有刘铁柱、陈石头、周成,都叫过来。
打天津不是打唐山,不能只靠重炮轰开瓮城就冲——笠原在租界里等着我们,他比渡边沉得住气。”
午后,李云龙从唐山方向赶到。他是坐常师傅的火车头来的,军大衣上落了一层煤灰,嘴里叼着从渡边诚一指挥室里缴获的一根日本烟。
他身后跟着刘铁柱、陈石头和周成——刘铁柱的右腿新换了绷带,走路还有点瘸;
陈石头背上背着炸药箱,箱子上新增了一行字“唐山开滦煤矿车间楼外墙,一包”;周成拄着孔捷那根断枪,枪托上的泥土已经蹭干净了,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
“老林!”李云龙大步走进面粉厂车间,把军大衣往传送带上一扔,“唐山拿下了。渡边被老子缴了械,押在唐山火车站候车室里。下一站天津——你说怎么打?”
林野站在车间墙边,把天津城防图用图钉按在面粉厂的配电箱上。车间里的机器早就拆走了,只剩几条空荡荡的传送带歪在地上,水泥地面上到处是油污和弹片划痕。
从车间的破窗望出去,能看见海河对岸日租界的轮廓——旭街上的洋楼鳞次栉比,但窗口全堆着沙袋,屋顶上架着高射机枪。
“天津和唐山不一样。”林野用铅笔点着城防图上日租界的位置,“唐山是瓮城加伪军,渡边把主力放在南门,咱们用重炮轰开瓮城就赢了。
天津是水网加密织的街垒——海河从西北流到东南,把天津分成了南北两半。笠原手里有一万两千人,他不打算出城跟我们打野战,他要依托租界和海河防线,跟我们打一场持久的城市防御战。”
他把铅笔移到海河下游码头区的位置。“海河下游的码头区是笠原防线的薄弱点——守军是伪华北绥靖军的部队,战斗力不如日租界里的日军老兵。
码头仓库是老建筑,墙体有裂缝——刘铁柱,你和陈石头配合侦察排摸清仓库结构。
如果能在围墙上炸开缺口,周成带突击排从码头区涌入,沿河岸往上游打,牵制日租界的守军。”
“正面呢?”李云龙问。
“正面佯攻。”林野的铅笔在海河上游的几座桥梁上画了圈,“海河上有四座桥连接南北两岸——金汤桥、金刚桥、万国桥、老铁桥。
笠原在每座桥的北端都部署了交叉火力。正面佯攻不要真的过桥——在桥南端用迫击炮和重机枪压制对岸火力点,把笠原的注意力钉死在桥上。真正的突破点在码头区。”
刘铁柱从配电箱前走开,蹲在车间地板上,把分装铁盒从背包里拿出来打开。铁盒里炸药在唐山用掉了两包,还剩几包整炸药。
铁盒盖上新增的那行字——“唐山南门瓮城东侧裂缝,两包”——在从窗户漏进来的午后阳光里微微反光。他把铁盒盖好,站起来。
“码头仓库是什么结构?砖墙还是混凝土?”
“侦察兵还没摸清楚。但仓库是民国初年建的,海河边的老建筑大多是青砖砌的,砂浆勾缝,不是钢筋混凝土。和秦皇岛火车站货运仓库的结构类似。”
林野看了他一眼,“你的腿怎么样了?”
“缝了针,能走路。不能跑。”刘铁柱把歪把子往肩上一甩,“不过码头仓库是站着炸的,不是跑着炸的。”
陈石头蹲在他旁边,正用刺刀往自己的炸药箱上刻字。他刻完最后一个笔画,把刺刀在袖子上擦干净。
“码头仓库如果是青砖墙,我建议先听墙。海边建筑和海河边的建筑有一个共同点——地基容易沉降。沉降裂缝都在墙根,从裂缝往里塞炸药省药量。一包就能炸开一整面墙。”
“你以前在海边待过?”周成问。
“没在海边待过。但在虎头听岩层时听出来一个道理——水边的石头都有裂缝。江水泡、冰雪冻、太阳晒,时间久了石头自己会裂。
海河边的老仓库,地基在淤泥上,几十年泡在水汽里,墙根不可能没有沉降缝。我听墙根的声音就能判断裂缝走向。”
当天夜里,刘铁柱和陈石头跟着侦察排摸到了海河下游码头区。码头区是一片沿河排列的红砖仓库,仓库之间堆着生锈的集装箱和废弃的吊车钢架。
仓库外墙是青砖砌的,窗户全用砖头堵死了,只留了射击孔。射击孔里透出微弱的煤油灯光——那是仓库里的伪军在值夜哨。
刘铁柱趴在离仓库围墙约三十米处的一堆枕木后面。
枕木是码头工人堆在空地上的,被雪埋了一半,冻得硬邦邦的。他把歪把子架在枕木上,枪口对准仓库正门的沙袋掩体。
陈石头从枕木堆另一侧摸过去,贴着仓库墙根蹲下,用手掌贴在青砖上,闭上了眼睛。
他听了很久。久到侦察排长在他旁边冻得直搓手,久到刘铁柱在枕木堆后面把歪把子的弹匣拔下来又插上去反复检查了好几遍。
然后他睁开眼睛,用手指在墙根一处被雪覆盖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这里。沉降裂缝——从墙根往上延伸三尺,裂缝最宽的位置在墙基和砖墙的接缝处。
墙基是条石砌的,砖墙是青砖砌的,两种材料在沉降时受力不一样,裂缝就在接缝处撕开了。”
他把耳朵从墙上移开,用手套拂掉裂缝表面的薄雪,“从裂缝往里塞炸药,药量一包半。炸开后整面墙会沿着裂缝的方向垮塌,砖石往外倒,不会伤到仓库里的人质——如果有的话。”
刘铁柱从枕木堆后面过来看了看他画的位置。“人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