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侦察兵下午送来的情报说,码头仓库里关着几百个被抓来的中国劳工,是伪军用来搬运军需物资的。白天在码头上卸货,晚上关进仓库里不让出来。
”陈石头在裂缝上画了个十字,“仓库里关了人,炸墙的时候必须精确控制药量和倒塌方向——不能让墙往里倒,必须往外倒。
往外倒的关键是从裂缝外侧往里塞炸药,引爆后冲击波把砖墙往仓库外侧推。”
刘铁柱沉默了一会儿。他把分装铁盒从背包里拿出来,打开盖子,用手电筒照着里面的炸药格。手电筒的光很弱——电池快没电了,灯泡发着昏黄的光。
他在铁路上扳道岔时也常遇到这种情况,冬夜值班室的手电筒电池冻了,就要放在胳肢窝里焐热才能用。他把手电筒塞进大衣里焐了片刻,然后重新照在铁盒上。
“从裂缝外侧往里塞,冲击波方向朝外。药量一包半,不能多——多了会把墙炸塌,砖石往哪边倒就控制不住了。”
他把铁盒里的一包半炸药取出来,用蜡纸包好,“得先侦察仓库内部的劳工关押位置。如果在炸点附近,必须先疏散或转移。”
“侦察排已经摸清楚了。”周成从枕木堆另一侧爬过来,手里拿着一张铅笔画,“劳工关在仓库最东侧的隔间里,离炸点有十几丈远,中间隔着好几道砖墙。
炸点在西侧外墙,劳工在东侧隔间,冲击波传不过去。但炸完后突击排必须第一时间控制中间的通道,防止伪军趁乱往劳工区逃窜。”
“那就在黎明前动手。”刘铁柱把分装铁盒合上,站起来。
他的右腿在站起来时微微晃了一下——缝合线在扯动时隐隐作痛。他用歪把子的枪托撑住身体,“现在回去报告团长。
码头仓库的结构摸清楚了——青砖墙,条石墙基,沉降裂缝在墙根。一包半能炸开。炸开后沿西侧豁口涌入,先控制中间通道,再往两侧清剿。”
林野听完侦察报告后立刻调整了部署。他在面粉厂车间里召开临时作战会议,把城防图重新钉在配电箱上,用手指在海河下游码头区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拂晓前,刘铁柱和陈石头带爆破组从码头仓库西侧外墙的沉降裂缝处炸开豁口。
周成带突击排从豁口涌入,先控制中间通道,隔开伪军和劳工,然后往两侧清剿——记住,必须确保劳工安全。
码头区被拿下后,信号弹通知金汤桥佯攻方向开始压制射击——不要把笠原的注意力吸引到码头来,让他以为正面是主攻方向。”
“重炮呢?”李云龙问。
“重炮留着打海光寺。现在轰码头太早了——炮声一响,笠原就知道咱们的主攻方向是下游。
他会在码头区和日租界的连接处部署预备队堵缺口。我要的是趁他不注意先把码头拿下来,然后沿河岸往上游蚕食。等他回过神,码头已经失守了。”
“等他回过神,”李云龙把驳壳枪从腰间拔出来检查了一下弹匣,“老子已经带着一营从码头区冲进日租界了。他回过神也晚了。”
拂晓前一个时辰,刘铁柱和陈石头带着炸药从枕木堆后面猫着腰摸到码头仓库西侧外墙。
墙根那条沉降裂缝在夜色里只是一道更深的阴影,裂缝边缘的青砖被冻得覆了一层白霜。
陈石头用手指探进裂缝,感受着裂缝的深度和走向,然后用刺刀把裂缝里的冰碴撬出来,清理出放置炸药的空间。
刘铁柱按照他标出的十字记号把炸药塞进裂缝外侧。导火索从裂缝里拉出来,沿着墙根延伸到枕木堆后面,在冻土上拖出一道细细的黑线。
“导火索预燃段剪短了。今天夜里气温比唐山低,导火索烧得比平时快。”他把导火索末端用火柴点着,然后两人沿着墙根跑向事先选定的掩蔽位置。
炸药炸开后,仓库西侧外墙沿沉降裂缝轰然崩塌,砖石在冲击波的推动下向外倾泻,堆在码头空地上形成一个碎砖斜坡。
豁口里面是仓库内部的昏暗空间——煤油灯被冲击波震灭了,只剩几盏还亮着,在弥漫的灰尘里发着黄晕。
劳工关押的东侧隔间没有受到波及,但爆炸的冲击波把隔间的木板门震开了,有人在里面惊叫。
周成从枕木堆后面第一个冲进豁口。他手里端着歪把子,一边冲一边往仓库内部扫射——子弹打在中间通道的沙袋掩体上,把正在惊慌失措穿衣戴盔的几个伪军钉在掩体后面。
突击排从豁口涌入,迅速控制了仓库的中间通道,将伪军残部压制在仓库西侧,同时派一个班去东侧隔间疏散劳工。
被关押的劳工们从震开的木板门里涌出来,有人还在发抖,有人光着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有人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他们已经习惯了在每一次爆炸声中蜷缩在墙角等着看是谁来杀他们。
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劳工跑到周成面前,看他端着歪把子穿着灰布军装,忽然站住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周成按住他的肩膀说:“往河边跑,有人接应。”然后继续往仓库深处冲去。
整个码头区的枪声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
仓库里负隅顽抗的伪军在突击排的两面夹击下迅速崩溃,码头上的散兵游勇被刘铁柱和陈石头从吊车钢架上压制扫射。
天亮时分,码头仓库屋顶上升起一面用米袋改成的红旗,米袋上还印着“天津面粉厂”几个黑字,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
被解救的劳工们围在南岸面粉厂空地上,老刘给他们每人盛了一碗热粥,正蹲在粥锅旁边用刺刀搅着锅里翻腾的米粒。
但真正的挑战在码头区被拿下后才开始。
笠原幸雄发现海河下游码头失守后反应极快——他没有派兵反攻码头,而是命令日租界围墙上的所有交叉火力点同时开火。
周成带着突击排沿河岸往上游推进到日租界边缘时,撞上了英租界围墙上部署的重机枪交叉火力。
子弹从围墙上倾泻下来,打在河岸的石砌堤岸上溅起火星,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战士中弹倒下,被后面的战友拖回堤岸下方。
突击排被压制在河岸堤岸下抬不起头,英租界围墙上至少有四挺重机枪同时封锁了码头区和日租界之间的通道。
周成趴在堤岸下方,子弹从他头顶飞过。他扭头朝跟在身后的刘铁柱喊:“围墙上火力太密,冲不过去!炸药能不能炸开围墙?”
刘铁柱靠在堤岸石壁上,子弹打在石壁上方溅起碎屑落在他肩头。
“不能炸。围墙对面是英国租界——不是日本租界。炸了就是国际纠纷。团长交代过,打天津不能让林支队长在外交上被动。”
“那就绕!从码头仓库后巷绕到日租界西侧入口——那里有一条排水沟能穿过围墙下方!”周成从堤岸下方匍匐着往后退。
突击排沿着码头仓库后巷绕到日租界西侧入口时,发现排水沟入口已被日军用铁栅栏封死了。
铁栅栏后面还堆着沙袋,沙袋上架着一挺轻机枪。周成观察片刻后派人从码头区搬运缴获的爆破器材——不是炸药,是撬棍和钢锯。
突击排在后巷里架起歪把子掩护,工兵用钢锯在铁栅栏铰链处锯开一条缝,然后用撬棍把铰链撬变形,整扇铁栅栏从门框上脱落。
突击排从排水沟钻过去,爬到了日租界西侧一栋空置的洋楼后院。
周成爬上二楼窗口往外看——日租界在眼前铺展开来,旭街上的街垒层层叠叠,每个交叉路口都堆着沙袋。
远处海光寺兵营的碉堡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码头拿下了。”他对身后的突击排战士说,然后把歪把子架在窗台上,“下一步——往旭街推进。通知爆破组,沿途会有至少三道街垒需要挨个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