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沉沉,像一层洗不净的灰白纱帐,死死罩住整座天津城。
街巷死寂,露水厚重,潮湿的寒气贴着地面游走,浸透每一寸残砖碎瓦。
城北方向,海光寺兵营的轮廓,正一点点从浓雾里挣扎出来。
那不是世人印象里香火缭绕的古刹。
日军占领天津之后,直接拆尽了百年清代古刹,推平佛殿、捣毁碑亭、铲平香火地基。
原址之上,硬生生浇筑起一座通体钢筋混凝土的菱形军事堡垒。
彻头彻尾的战争机器。
两丈高的厚重围墙拔地而起,四壁不设多余门窗,冷硬、规整、杀气森然。
四座碉楼牢牢钉死围墙四角,互为犄角,死死锁死四面八方所有射界。
碉楼之间,地底暗道纵横贯通,兵力、弹药、伤员,皆可地下无声调度。
围墙顶端,密匝匝的铁栅栏缠绕着双层铁丝网,网丝上凝满冰冷晨露,在灰光里泛着细碎的冷芒。
兵营正门朝南,门前一大片空地干干净净、寸草不生。
这里原本是海光寺百年集市,摊贩林立、人流如织。日军为彻底扫清射击视野,强行拆光整片民房,推平街巷,夷平宅院。
不留任何遮蔽,不给进攻方半点依托。
整片开阔地空空荡荡,死寂得令人心悸。
绸缎庄二楼,屋顶早已被炮弹削去大半,断梁外露,瓦片碎落一地。
李云龙静静趴在残破的窗沿后,肩头的军大衣被整夜晨露浸透,湿痕沉沉,贴在皮肉上冰凉刺骨。
他脸上风尘厚重,下颌线条硬得像刀劈斧凿。
左眉下方那道陈年旧疤,在灰白晨光里透出淡淡的绯红。
那是无数次死战留下的印记,久经风霜,却每逢寒天、每逢战事,总会隐隐泛红发痒。
他双手端着望远镜,镜筒稳稳抵在眉骨,视线穿透层层薄雾,死死锁定正北方向的菱形堡垒。
雾气缓慢流动,一点点褪去朦胧。
海光寺的菱形围墙、四角碉楼、顶墙铁丝网,次第清晰浮现。
铁丝网缝隙之间,隐约有冷硬金属反光闪动。
日军哨兵的钢盔,正在围墙上游移巡弋。
细微、谨慎、警惕,却早已落入眼底。
良久,李云龙缓缓放下望远镜,重重搁在积满灰尘的窗台上。
“他娘的。”
一声粗哑的低骂,带着压不住的凝重。
“笠原这老鬼子,把一座寺庙改得跟虎头要塞一样硬。”
“四角碉楼互锁,地道通联,墙头铁网封死。”
“正面硬冲,填多少人死多少人。”
旁边墙角,刘铁柱半蹲在地,脊背微微弓着,姿态稳如磐石。
他右腿的新绷带从裤管里露出来一截,白纱布边缘还沾着淡淡的硝烟与泥垢。
昨夜一场血战,新伤叠旧伤,却半点磨不掉他身上的沉稳定力。
他低头打开随身的铁制分装炸药盒。
铁盒是他一路带出来的老物件,边角磕碰得凹凸不平,处处是战火痕迹。
盒盖表面,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白色粉笔字:
天津码头仓库西墙沉降裂缝,一包半。
字迹潦草,落笔不稳。
那是昨夜他坐在码头废墟上写的,铁盒搁在颠簸的膝盖上,晃动荡笔,每一笔都是战时仓促记录。
这是他的习惯。
每一次爆破、每一处建筑破损、每一处结构弱点,全部记下来、刻下来。
铁路出身的兵,最信结构,最认规律。
万物皆有缝,万物皆有弱点。
合上盒盖,他抬手拂去盒面薄灰,抬头望向远处的菱形兵营。
“团长。”
刘铁柱声音不高,冷静清晰,不带半分慌乱。
“这围墙不是正方形,是标准菱形。”
“四个角不是直角,全部是斜锐角。”
他抬手,指尖落在满地积灰的楼板上。
指尖轻划,一道规整的菱形轮廓,瞬间浮现在灰尘之中。
“菱形碉楼的射击孔,全部朝外布设。”
“斜角朝外开火,覆盖面全部对外。”
“锐角内侧,是绝对射击死角。”
“碉楼机枪打不到,哨兵视野看不到。”
李云龙低头,盯着地上那枚灰痕菱形。
眼神锐利,瞬间看透要害。
“你怎么敢确定?”
刘铁柱抬眼,目光笃定。
“我在铁岭机务段扳过三年道岔。”
“菱形道岔,结构一模一样。”
“火车轮缘过锐角内侧,碰不到道岔芯,那是机械安全盲区。”
“这鬼子碉堡,照搬的就是同一个力学结构、同一个角度逻辑。”
“外头枪火全覆盖,里头,是空的。”
李云龙盯着他,沉默两秒,嘴角扯出一丝认可。
“你他娘的,真是个扳道岔的料。”
他重新端起望远镜,视线扫过整片兵营围墙。
“死角是有。”
“但你怎么摸过去?开阔地光秃秃的,半步藏不住。”
“不用走开阔地。”
刘铁柱手指指向兵营西侧。
“旭街正面佯攻,吸引全部主力火力。”
“周成带突击排压正面,把鬼子死死钉在南门。”
“我和陈石头,从西侧残房废墟摸进去。”
“那边是鬼子拆房剩的烂尾废墟,残墙高低错落,刚好做掩护。”
“直抵菱形锐角墙根。”
同一时刻,城南旭街。
战火已然再度点燃。
整条街道满目疮痍。
两侧英式洋楼精致不再,窗棂破碎、墙体弹痕密布。
每一栋楼房的窗口,全部堆满厚重沙袋,层层封堵,严严实实。
街面之上,炸毁的黄包车横七竖八歪斜在地,轮骨变形、木架碎裂。
翻倒的日军三轮摩托冒着微弱余烟,铁皮外壳布满弹孔。
日军死守每一栋楼宇。
他们深谙巷战逻辑,一栋一楼、一窗一哨,步步死守。
每一间屋子,都藏着狙击手。
每一寸楼道,都埋伏着枪口。
突击排的推进,慢得艰难,步步流血。
周成拄着那根断裂的步枪枪柄,半蹲在洋楼门廊的沙袋掩体后。
枪杆断裂处参差不齐,是上次硬拼厮杀留下的伤痕。
他眼底布满血丝,浑身硝烟尘土,神情却凌厉如锋。
身旁,一挺歪把子机枪稳稳架在沙袋之上,枪口对准前方楼宇。
“二楼窗口,有动静!”
周成低喝一声,声音压得极沉。
一名战士侧身贴墙,悄无声息摸到楼体根脚。
右手握紧手榴弹,拉火、停顿、蓄势。
三秒时差,精准拿捏。
手腕一抖,手榴弹弧线飞入二楼窗洞。
轰然巨响!
火光从窗口喷涌而出,碎玻璃、木屑、墙体碎屑漫天炸开。
窗口的日军狙击手瞬间被炸哑。
“冲!”
一声令下,几名战士顺势突进楼内。
一楼日军临时掩体仓促还击,歪把子瞬间扫平火力点。
二楼楼梯口的狙击手被炸翻在地,血肉糊满窗台。
三楼阁楼,最后一名日军士兵打光所有步枪子弹。
他嘶吼一声,端起刺刀,疯了一般从楼梯直冲而下。
周成不闪不避,抬手枪柄狠狠砸出。
沉闷的撞击声轰然响起。
钢盔凹陷变形,日军士兵脑壳一懵,整个人直直后仰,顺着楼梯重重摔落。
一瞬死寂。
周成踩着满地碎玻璃,迈步走到二楼窗口。
抬眼北望。
海光寺兵营正门,清晰入目。
门前沙袋层层叠叠,铁丝网交错封锁。
正门左右两座碉楼巍然矗立,射击孔黑洞洞对准旭街整条街道。
杀机沉沉,一览无余。
他看得清清楚楚。
正面强攻,就是送死。
他的任务,从来不是攻破正门。
是死死牵制。
把笠原的全部兵力、全部火力、全部注意力,钉死在南门正面。
给西侧爆破组,偷出致命空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