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纸边缘还印着“中华民国二十六年沧县建设科制”的字样,民国二十六年就是一九三七年,那年沧州还没沦陷,这张图是县政府修下水道时画的。
如今下水道早就被日军改成了地下交通壕,但城墙的位置没变,街道的走向也没变。
林野站在八仙桌前,铅笔点在沧州火车站的位置上。“装甲列车不能让它活着。它在铁路上来回游弋,一〇五毫米舰炮能封锁整条铁路线。不把它打掉,重炮和步兵都过不去。”
“那就困死它。”刘铁柱走到桌前,用手指在火车站平面图的道岔位置上画了两道线,“这两个是死轨,尽头是水泥挡板。把道岔控制杆扳死,逼装甲列车走上死轨。上去就下不来。”
他顿了顿,“但道岔控制室里有电话机。值班的鬼子发现道岔被扳了,一个电话打到车站,列车就不会开出来了。”
“那就先掐电话线。”李云龙用刺刀在道岔控制室的位置上戳了一个小洞,“电话线从控制室沿铁路线往北走,在车站信号塔分叉。把控制室外的电话线割断,让值班的鬼子打不出电话。然后扳死道岔。”
孔捷从祠堂门口走进来。左腿还是不敢打弯,但他拄着从长春带到山海关、又从山海关带到沧州的那根断枪,走得很稳。
在长春正式留守后,这次是林野特地让他随军南下,负责协助指挥沧州战役。他在八仙桌前坐下,把左腿伸直了。
“控制室里的鬼子怎么办?扳道岔的时候不能开枪——枪声一响,整个车站都惊了。必须用冷兵器。”
“周成带突击排摸进去。”李云龙看向靠在祠堂门框上的周成。周成的左肩绷带拆了,但动作还有些僵硬。他正用刺刀在手里转着圈,刀刃在晨光里闪着寒光。听见李云龙的话,他把刺刀往桌上一插。
“两个岗哨,屋里至少还有一个值班的。三个人,我带四个兵摸进去。两个人解决岗哨,两个人进屋控制值班的,一个人守门口。”他的声音沙哑但很稳,“用匕首,不用枪。”
“电话线呢?”林野问。
“我来割。”陈石头举手,“在铁路上修了那么多年,电话线走哪里我闭着眼都能摸到。控制室外面那根电线杆,线是铝芯的,用刺刀一刀就能割断。”他的动作带着常年跟工具打交道的老练——抬臂、横切,像用钢锯割钢筋。
林野点了点头,铅笔从火车站移到沧州城的位置上。
“装甲列车困死后,新一团趁乱拿下火车站。一营从正面攻击车站候车室,二营沿铁路线往北迂回堵住退路。
三营做预备队。拿下火车站后,利用车站建筑做掩护往城墙方向推进。沧州城墙是明代砖城,墙基是条石。城砖之间用糯米灰浆勾缝,几百年下来灰浆已经风化了——这是城墙的弱点。”
他顿了顿,看向刘铁柱和陈石头。“城墙怎么炸,你们俩比我懂。陈石头,你听墙。刘铁柱,你下药。”
刘铁柱点了点头。他低头看了看分装铁盒,铁盒里的炸药在天津用掉了几包,剩下的还够炸一座瓮城。他把铁盒合上,放进背包里。
常师傅的扳手在盒子里轻轻响了一声,和常师傅敲车轮的声音一模一样。
周成把刺刀从桌上拔出来,插回腰间。“我这就去挑人。”
他走到祠堂门口时,孔捷叫住了他。孔捷撑着断枪站起来,左腿在站直时咔嚓响了一声,疼得他眉头一皱。
“周成,马守田在沈阳给你留了句话。他说突击排从角山到松花江,每一座山都爬过,每一条河都蹚过。
现在你在平原上打——平地上没有任何掩护,每一步都暴露在鬼子机枪的射界里。他让我告诉你,在平地上推进,靠的不是地形,是速度和烟雾。”
周成站在祠堂门口,晨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他肩头的旧伤疤上。那块被弹片撕裂过的皮肤已经长好了,但新生的皮肉比周围的皮肤更红更亮,在光线里泛着淡淡的粉色。他点了点头。
“告诉他,磨刀石峡谷冲沟里端掉的那两挺重机枪,就是在平地上没有掩护的时候干掉的。我懂。”他转身走出祠堂,脚步声在石阶上渐渐远去。
孔捷重新坐下来,把左腿伸直了。他的目光跟着周成的背影消失的方向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用刺刀在冻土上画了一道线。
“沧州城墙和唐山南门差不多高。但唐山有山地掩护,沧州城外是大片开阔地。重炮从开阔地上轰,打完之后步兵冲锋时要暴露至少几百步——没有弹坑,没有排水沟,没有土坎,就是平地。”
“暴露几百步?”李云龙把刺刀从罐头里拔出来,在裤腿上蹭了蹭刃口,“那就想办法让他打不中。从太原一路打过来,哪一仗没暴露过?”
“暴露不是问题。问题是暴露之后怎么办。”赵刚从祠堂侧屋走出来,手里拿着本子,本子上记着刚刚拟好的作战方案。
右臂早已拆了绷带,肘关节还是不能完全伸直,但他用左手托着本子,右手执笔,字迹依然工整。“倒戈的伪军排长会在约定时间打开西门。一营利用开城时机冲进瓮城,控制西门城楼。
但伪军内部可能有人告密——鬼子在伪军中安插了便衣宪兵。西门如果被封死,攻城的突破口就从瓮城改到城墙风化缝位置。”
“那就做好两手准备。”林野的铅笔在城防图上画了两个箭头,“西门如能顺利打开,攻城主攻方向走西门。
如果不能,刘铁柱和陈石头在城墙风化缝爆破,新一团从豁口突入。总之,沧州必须在今日之内拿下来。”
赵刚把本子放下。“另外,从天津地下党传来的情报确认——沧州城内囤积了大量从北平、保定、石家庄溃退下来的日军物资,包括弹药、药品和一批完整的蒸汽机车维修设备。
这是南下战役以来缴获的最大一批补给——只要拿下沧州火车站,这批物资就全是我们的了。”
“补给拿下。”李云龙把刺刀往桌上一拍,“下一站,德州。德州之后是济南。济南之后是徐州。孙满仓已经在路上了——爆破组三任组长马上就要凑齐了。”
林野从桌前直起身,环视屋里每一个人。孔捷靠在椅子上,左腿伸得笔直。李云龙嘴里叼着烟,刺刀还插在桌上。
赵刚端着本子,笔尖停在纸面上。刘铁柱蹲在门口,分装铁盒放在膝盖上,正在重新检查每一格炸药。
陈石头从门外走进来,肩上扛着刚从站房外围观察回来的歪把子。常师傅的声音从祠堂后面的灶房里隐约传来——“粥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