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孔,你左膝半月板在松花江涵洞里废的。打完济南,你留在城里养伤。徐州不要你去了。”
孔捷拄着断枪站在棉田里,晨雾从他身边飘过。他没有回答,只是把断枪往地上一拄,拖着左腿往重炮阵地走去。
拂晓前一个时辰,晨雾最浓的时辰,老魏撑着一条木质渔船从南岸下水。船身是柳木打的,吃水极浅,五个人坐在上面船沿几乎贴着水面。
老魏站在船尾,手里握着那根跟了他大半辈子的竹篙,篙头上的铁尖在晨雾里闪着暗光。
船无声地滑进黄河浑浊的水面,河水拍在船帮上发出沉闷的回响。晨雾里看不见对岸,只有桥墩的灰色影子在雾气里时隐时现。
北端第三个桥墩旁边的暗流发出低沉的呜咽声——那是河水被旋涡卷入河床深沟时发出的声响。
老魏用竹篙轻轻点着河底的礁石,船身擦着一块露出水面的花岗岩边缘滑过去,篙头上的铁尖在石头上发出短促的金属刮擦声。
“到了。”他压低声音,把竹篙收回船里。
桥墩就在头顶,检修梯的铁制踏板从水面一直延伸到桥面下方,被水汽锈蚀得坑坑洼洼。
刘铁柱第一个攀上检修梯。他右腿的旧伤在爬梯时隐隐发痒,但他攀爬的动作和在浑河铁桥、松花江铁桥、嫩江铁桥、大运河桥上一样稳。
每一次都是踩着锈蚀的铁制踏板,每一次都是贴着冰冷的钢桁架,每一次都是在晨雾里摸向桥头堡。
他爬到桥面下方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陈石头。陈石头背着炸药箱,一手抓着梯子扶手,一手托着箱底,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周成带着突击排匍匐在南岸桥面起点处,等着爆破组的信号。他左肩的绷带在匍匐时蹭破了,渗出一小片血渍,但他没有重新包扎,只是把歪把子的弹匣压紧了。
刘铁柱摸到桥头堡侧面时,看见了那个熟悉的通风口。
和松花江铁桥桥头堡一模一样——设在钢筋混凝土外墙上,用铁栅栏封着。栅栏的螺栓锈了,他用扳手卡住螺帽轻轻一拧,锈屑簌簌往下掉,螺栓松动了。
他把栅栏卸下来放在脚边,往通风口里看了一眼——里面是桥头堡二层的机枪阵地,两名日军机枪手正趴在射击孔后面往桥面上张望。
他把炸药包从背包里拿出来,塞进通风口内侧的墙角,导火索从栅栏缝隙里拉出来。
陈石头从另一侧摸上来,把第二包炸药塞进桥头堡和战防炮掩体之间的连接通道。
两处的炸药都贴紧混凝土墙角的构造缝——陈石头在河面上就说了,桥头堡是混凝土浇筑的,靠近地面的位置会有施工缝,从缝隙外侧塞炸药冲击力能直接作用于墙体与地基的结合部。
刘铁柱把导火索末端压在几块碎石下,抬头看了一眼桥面方向。晨雾里能看见周成带着突击排匍匐到了第一段沙袋掩体的射击死角。
他拉燃了导火索。炸药在桥头堡内部炸开,火光从通风口和射击孔里同时喷涌出来。
机枪哑了。桥面战防炮掩体里的日军炮手被侧后方的爆炸震懵了,还没来得及调转炮口,刘铁柱已经从通风口钻进了桥头堡废墟,端着歪把子朝连接通道里扫射。
陈石头从另一侧涌入,手榴弹扔进战防炮掩体的沙袋缝隙里。手榴弹爆开,战防炮的炮手被炸翻在炮架旁边。
周成听见爆炸声,从沙袋掩体后面一跃而起:“突击排——压上!”第一颗烟雾弹砸在桥面中央,浓白的烟雾在晨雾里翻滚着扩散。
第二颗烟雾弹在沙袋掩体前方炸开,把整段桥面吞没在刺鼻的烟雾里。突击排分两组交替推进,烟雾一散就趴在掩体死角里,烟雾一爆就往前冲。
冲到第二个沙袋掩体时,掩体后面的日军机枪手还在朝桥面盲目扫射,子弹穿过烟雾打在钢桁架上溅起火星。
周成从掩体侧面摸过去,手榴弹扔进掩体。机枪哑了。
重炮在桥南岸棉田里开火了。两门九六式重榴弹炮同时喷出橙红色的火光,炮弹越过黄河砸在桥北端的空地上,炸起冲天的泥柱。
桥北端集结的日军预备队被重炮轰得抬不起头,有人往河滩方向溃退,被刘铁柱从桥头堡废墟上架起的歪把子钉在地上。
一营从桥面正面压上去。李云龙冲在队伍最前面,驳壳枪朝天开了一枪,子弹穿过还未散尽的烟雾,在桥面上空发出清脆的回响。
他冲到桥中段时脚下踩在烟雾弹的弹壳上滑了一下,差点摔倒,旁边的警卫员从后面托了他一把。
他稳住身体后扯开嗓子朝桥面两侧吼:“一营往左清剿桥头堡残敌!二营往右沿河滩推进!三营随我从中路往北压——别给老子停!”
枪声在桥面上回荡。烟雾弹的白烟混着晨雾,被北风吹散后重新涌上来。
黄河水在桥下翻滚着,把落在水面上的弹壳和碎片卷进浑浊的浪里。
战斗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桥北端的日军桥头堡被一营全部肃清,河滩上的残余火力点被二营逐段拔除,三营沿着桥北端公路往北推进,与从西门入城的独立团部队形成合围。
暮色降临时,林野站在黄河南岸的棉田里,望着对岸济南城墙上亮起的稀疏灯火。
城墙上的日军碉堡在暮色里变成一个个模糊的黑影,垛口上偶尔闪过哨兵巡逻时的马灯灯光。
黄河大桥的桥面上,工兵正在清理被炸毁的沙袋掩体和战防炮残骸。
铁轨缺口被临时用枕木和钢板填补了,常师傅正蹲在缺口旁边用扳手拧紧最后一颗固定螺栓。他每拧一圈就用扳手敲一下钢板,听声音判断是否压实到位。
赵刚从桥面上走过来,手里拿着本子。右臂的旧伤在从德州出发时又开始隐隐作痛,他用左手托着本子,右手执笔,字迹依然工整。
“老林,黄河大桥已完全控制。桥面缺口临时修复,重炮和骡马能通过。一营正在桥北端构筑防御工事,防止日军反扑。
刘铁柱在桥头堡废墟里找到了日军守备队的作战日志,上面记载了桥面工事的布防细节——战防炮的射界覆盖桥面中段,但侧翼完全没有防护。鬼子没想到有人能从河面上摸到桥头堡底下。”
林野接过日志翻了几页。日志的纸张被硝烟熏得发黄,但字迹还清楚。他合上日志,还给赵刚。“告诉他们,休整一夜。明天拂晓,攻济南。”
赵刚在本子上逐条记录。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抬起头,看着黄河对岸那片灰黑色的城墙轮廓。
那里有八千名守军,有完整的城防工事,有从胶济铁路方向随时可能南下增援的日军预备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