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的城墙在晨雾里显出了轮廓。青灰色的城砖从大明湖畔的垛口一直延伸到西门瓮城的飞檐,墙体高约三丈,比沧州和德州的城墙高出整整一截,墙基的条石被护城河水浸泡得发黑,上面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
苔藓在晨风里微微颤动,水珠从叶片边缘滚落,掉进护城河里溅起细小的涟漪。
护城河引的是趵突泉泉水,水质清澈,水流不急,但河面宽达十余丈,寒冬腊月也不封冻。
河面上蒸腾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水汽,那是泉水温度高于气温形成的薄雾。薄雾贴着河面缓缓流动,把对岸城墙的倒影搅得支离破碎。
攻城部队必须泅渡护城河才能接近城墙根——重炮在南岸架设,炮弹能打穿垛口,但炸不开整面墙体。
城墙太厚了,明代砌的砖墙内里填了三合土夯层,九六式重榴弹炮的炮弹砸在上面只能炸出一个浅坑。
林野站在护城河南岸一座废弃的水磨坊里。水磨坊的木轮早就朽了,只剩下半截木轴歪在水里,被泉水冲得轻轻晃动。
磨坊二楼的窗户正对着西门瓮城,从窗口望出去,瓮城外墙的青砖上残留着被掷弹筒炸出的焦痕——那是昨晚小规模试探性攻击留下的痕迹。
他把望远镜举到眼前,镜头里的瓮城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城楼是清代重修的,两层飞檐,檐角的脊兽被去年的流弹削掉了半边,剩下的半边在风里摇摇欲坠。
城门洞被沙袋堵死了,沙袋后面露出两挺九二式重机枪的枪管,枪口正对着护城河上的石桥。石桥是单孔拱桥,桥面宽不足两丈,桥头堆着用钢板加固的沙袋掩体。
桥面上散落着昨晚试探攻击时留下的弹壳和几具来不及拖回的尸体。
“老林。”赵刚从楼梯口走上来,手里捧着刚译出的侦察情报,右臂的旧伤在阴雨天隐隐作痛,他用左手托着本子,右手执笔,字迹依然工整。
“济南地下党送来的城防图到了。守军约八千人,指挥官是原华北方面军第43军参谋长吉川猛少将,司令部设在城中心原SD省政府大院。
城内有日军兵营、特务机关、宪兵队、伪SD省政府等多个据点。城墙是明代砖城,墙基条石糯米灰浆勾缝。
日军在城墙上加筑了混凝土碉堡群——每个碉堡都是半地下结构,突出城墙外侧,射击孔覆盖护城河和石桥。
护城河水深约一丈,河底有暗桩,是日军为防泅渡打下的削尖木桩。
另外,吉川猛在西门内侧埋了地雷——地下党说,雷区从城门洞一直铺到瓮城内墙根,宽约二十步,是昨晚刚埋的。他料到我们会从西门主攻。”
林野接过城防图,在水磨坊的窗台上铺开。图是用铅笔绘在米纸上,标注了城墙、碉堡、护城河、石桥、雷区、各据点位置。
“吉川比沧州的安田谨慎——安田只堵了城门,吉川堵了城门还埋了雷。埋雷说明他不打算出击,要跟我们打消耗战。”
他把城防图折好放进口袋里,“让李云龙到西门前沿来。还有刘铁柱、陈石头、周成。
攻城前先摸清西门瓮城的结构——昨晚试探攻击时发现城墙上的碉堡射击孔位置很刁,从护城河南岸看不到全部火力点。”
午后,李云龙从西门前沿赶回来,军大衣上全是泥浆——他刚才趴在护城河边的芦苇丛里亲自观察瓮城结构,还派了一个班佯攻石桥试探日军火力。
佯攻班刚冲到桥头就被碉堡里的交叉火力压了回来,牺牲了两人。
他的左耳旧伤在枪炮声里嗡嗡作响,他侧着右耳听赵刚汇报城防图细节,听到“雷区”两个字时骂了一声,把驳壳枪往水磨坊的石磨上一拍。石磨上的灰尘被震得簌簌往下掉。
“他娘的,吉川这老鬼子比安田还会算计。昨晚试探时石桥上还没有地雷,他是趁夜里埋的——趁老子退回去休整那几个时辰,连夜把雷区铺上了。这说明他的工兵就在西门内侧待命,反应很快。”
“雷区不是问题。”刘铁柱蹲在水磨坊角落里,把分装铁盒打开放在膝盖上。
铁盒里的炸药在德州用掉了数包——其中一包半炸了城墙水蚀缝,一包炸了火车站环形工事夹层——剩下的几格码得整整齐齐,常师傅的扳手和浑河铁桥捡来的道尺各占一格。
铁盒盖子上的字迹越来越密,最新的两行是他在黄河大桥桥头堡废墟里用粉笔写的:“黄河大桥桥头堡通风口,两包”;“桥北端战防炮掩体施工缝,一包”。
他把铁盒盖子在膝盖上摊平,用手指点着西门瓮城的平面图:“雷区从城门洞铺到瓮城内墙根,宽约二十步。
但雷区是昨晚临时埋的——临时埋的雷,引信灵敏度调得不会太高。我们可以用迫击炮轰击雷区引爆地雷,迫击炮弹的冲击波能触发压发引信,比用人趟安全。”
“迫击炮弹炸雷,这招在磨刀石峡谷用过。”李云龙用手指在石磨上的西门瓮城平面图上画了一道弧线,“但迫击炮弹炸雷有个问题——炸完之后烟雾太大,步兵冲锋时看不清城墙上的碉堡火力点。”
“烟雾可以反过来利用。”周成靠在磨坊门口,左肩的绷带在德州城楼上又一次崩开后已经重新包扎了。
他用刺刀在手里转着圈,刀刃在从窗口漏进来的午后阳光里闪着寒光。
“在磨刀石峡谷,我们在烟雾里往上摸,鬼子看不清我们,我们也看不清鬼子。
但那是山坡,这是平地。在平地上,只要记住火力点位置,烟雾里也能摸过去——突击排的兵在德州火车站练过烟雾弹掩护匍匐,闭着眼睛都能爬到指定位置。
西门南侧碉堡的火力死角我已经摸清了——它跟沧州城楼的死角一样,都在碉堡射击孔的斜下方,机枪俯角够不到。
我带突击排趁迫击炮炸雷后烟雾最浓时冲到瓮城根下,从碉堡死角翻进去端掉碉堡。”
“城墙上的碉堡不止一座。”林野的铅笔在城防图上画了几个圈,“西门正面有四个混凝土碉堡,两个突出城墙外侧,两个半嵌在城墙内侧。
如果突击排同时端掉四个碉堡,需要的兵力是突击排的两倍。”
“所以城墙根下还需要另一组人。”陈石头从磨坊角落里站起来。他刚才一直蹲在墙根,手掌贴在水磨坊的青石地基上听远处护城河水流的声音,以此判断城墙根的土质松软程度。
“突击排在城墙根吸引火力时,我和刘铁柱趁机游过护城河,摸到瓮城东侧外墙根下。
护城河水不深——刚才侦察兵报过,水深刚好没过头顶,底下全是日军打下的暗桩。我们不能游泳——水面动静太大——必须潜水从暗桩之间穿过去。”
“潜水?”李云龙皱起眉头,“护城河水是趵突泉的泉水,寒冬腊月水温接近冰点。你游过去还能爬墙吗?”
“能。”陈石头的声音很平静,“在虎头要塞南侧山脊,零下四十度趴在雪地里听岩层,手指冻僵了贴在石头上一样能摸出裂缝走向。
在水里待几分钟不算什么——只要不冻到失去知觉,手指还能摸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