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向刘铁柱,“西门瓮城东侧外墙有裂缝吗?”
刘铁柱把道尺从铁盒里拿出来,在石磨上画了一道斜线。
沧州西门外他和陈石头沿城墙根往北摸时,听见墙根处有细微的裂隙声,那声音和虎头要塞花岗岩裂缝不同——是糯米灰浆风化后青砖之间挤压摩擦发出的干裂声。
济南的城墙也是明代的砖,糯米灰浆勾缝,灰浆风化程度应该更严重。
“我昨晚用道尺隔着护城河测量过西门瓮城东侧外墙——用道尺上的刻度盘对准墙砖的排列密度,隔着河面一样能判断灰浆的风化程度。
西门瓮城外墙的砖缝比沧州更宽,有几处墙砖之间的灰浆已经掉空了,能看见里面发黑的夯土。缝隙深到手指能探进去。
裂缝药量一包半,比沧州少半包——因为济南城墙砖缝里没有夯土填充层,青砖直接贴在条石上。缝隙最深处是空的,炸药往里塞比沧州更省药。”
“缝隙深到手指能探进去——这个发现很重要。”
陈石头蹲到石磨旁边,用手指在石磨上的城防图中画出了裂缝的走向,“如果裂缝深到能探进去手指,说明外墙和内墙之间的空气层联通——双层砖墙中间的空气层是当年砌墙时用来防水的,现在风化开了。
从外墙裂缝塞炸药,冲击波能直接贯穿空气层把内墙也震塌,豁口会比沧州城墙更大,宽度能超过一丈。”
林野听完成点了点头,把城防图折好放进口袋里。
“就这样。拂晓前开始炮击——重炮先轰击西门瓮城外墙,把吉川的注意力钉死在正面。
炮声停后,迫击炮朝瓮城内侧发射烟雾弹覆盖雷区——烟雾弹多打几发,把整段瓮城都罩住,掩护工兵排用长竹竿引爆地雷。
工兵排排雷的同时,周成带突击排趁烟雾掩护从西门石桥和桥头沙袋掩体之间的空隙摸过去,冲到瓮城根下从碉堡死角翻进去端掉城南侧碉堡;陈石头和刘铁柱潜水过护城河,从东侧外墙风化裂缝炸开瓮城。
两路同时动手——城墙根下吸引火力,东侧炸墙突破。周成——碉堡端掉后发一颗绿色信号弹。刘铁柱看见信号弹就引爆炸药。
城墙炸开后,一营从东侧豁口涌入,三营从西门正面压上,二营沿城墙内侧往北推进控制北城兵营。
记住:一营突入后第一件事不是往城里冲,是控制西门内侧的雷区引爆点——吉川的工兵可能还守在雷区旁边,别让他们有时间二次引爆。”
李云龙走到磨坊窗口,举起望远镜对准西门瓮城。晨光已经完全散开了,护城河上的水汽蒸腾得更高,对岸城墙上的青砖在湿润的空气里泛着深灰色。
垛口上插着一面日之丸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把望远镜放下,从腰间拔出驳壳枪检查了一下弹匣,又插回去。
“各部拂晓前进入攻击位置。一营在南岸芦苇丛集结,三营在石桥西侧待命,二营在护城河下游做好渡河准备。”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蹲在角落里检查炸药的刘铁柱。“铁柱,护城河的水温有多冷?”
“比松花江涵洞里的冰水稍微暖和一点。在松花江涵洞里泡了半夜,上岸时膝盖以下完全没有知觉。
趵突泉的泉水是恒温的,冬天水温比河水高几度,但泡久了腿还是会僵。”
刘铁柱把分装铁盒合上,站起来,右腿在站起来时微微晃了一下——在唐山火车站被弹片击中后留下的旧伤在阴雨天隐隐发酸。
李云龙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这个话题。他转向磨坊角落的陈石头,后者正蹲在地上把双层防水油布铺开,将炸药包一层一层裹紧。“石头——你呢?”
陈石头把油布边缘用细麻绳扎紧,打了一个在虎头要塞跟赵大栓学的渔夫结。
这种结法越拉越紧,水泡了也不会松。他把裹好的炸药包放进背包里,站起来。“在虎头要塞南侧山脊零下四十度趴了一整夜,脚趾冻伤了现在还会发痒。
济南护城河的水再冷也冻不死人。只要能摸到裂缝,手指冻僵了也能听出灰浆风化程度——声音不会骗人。”
李云龙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把驳壳枪的保险拨开,又关上,反复检查了好几次。
他的手指在扳机护圈边缘来回摩挲,这是他在每次大战前特有的习惯——从太原城墙上就开始了,每场硬仗前都会这样反复检查枪械的每一个部件。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磨坊门口,看着外面正在集结的部队。“拂晓前。各部就位。”
拂晓前一个时辰,重炮在护城河南岸一片被放弃的桑园里架设完毕。桑园的桑树早就被日军砍光了,只剩下几排光秃秃的树桩歪在冻土里。
炮手们用铁镐把炮轮固定,炮口对准西门瓮城。
两门九六式重榴弹炮的炮管上还挂着从黄河大桥带来的霜,炮长正用油布擦拭驻退机的密封圈——密封圈是从沧州缴获的昭和十五年老配件,撑过了黄河大桥炮击,但已经开始渗油了。
第一轮炮弹越过护城河砸在瓮城外墙上。青砖碎片和灰浆粉末冲天而起,在晨光里形成一团灰白色的尘埃云。
尘埃云缓缓飘散之后,能看见瓮城外墙上被炸出几个浅坑,但没有坍塌的迹象。
城墙太厚了,明代青砖砌了三层,内填三合土,重炮轰上去像用锤子砸在一堵石墙上。
第二轮炮弹落在瓮城垛口上,将城楼的飞檐炸塌了半边。脊兽从檐角坠落,砸在瓮城内的青石板上摔得粉碎。
城墙上负隅顽抗的日军机枪手从碉堡射击孔里朝南岸盲目扫射,子弹穿过护城河上的水汽打在桑园的冻土上溅起泥柱。
第三轮炮弹落在石桥桥头,炸飞了沙袋掩体的一角。沙袋里的沙子喷涌而出,在石桥上铺成一片扇形沙堆。
石桥上的日军机枪手被气浪掀翻,从桥面上滚下护城河,砸在暗桩上溅起一团水花。
重炮停了。迫击炮紧接着开火。炮弹越过城墙砸在瓮城内侧的雷区上,烟雾弹的浓白烟柱在瓮城里翻滚着扩散,顺着城墙垛口往外漫溢,把整段西门瓮城笼罩在刺鼻的烟雾里。
工兵排从石桥南端匍匐前进,用长竹竿探雷——竹竿尖端绑着铁钩,从桥面边缘探出去钩拉雷区绊索。
第一根竹竿伸进烟雾里,钩到了一根绊索,工兵排长用力一拉,绊索被扯断,地雷在烟雾里炸开,弹片打在石桥栏杆上溅起火星。
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地雷被引爆,在瓮城石板上炸出坑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