兼收真菌那半边残破的身子微微发颤,这是它第一次深刻无比的理解了什么是恐惧。
在这之前,哪怕是面对那个几乎得道的求法者,它都没有这么恐惧过。
毕竟那个人再强,也还是看得见,摸得着的。
而眼前这一切,它全然无法理解!
“没有未来了?这怎么可能呢?”
这几个字说出来的时候,连它自己都觉得可笑。
光阴长河自天地开辟以来便流淌不息,见证过无数王朝兴替、仙魔争斗、苍生枯荣。
它是比四至高更古老的存在,是天地本身的脉搏。
哪怕大劫降临,天地也不过是换一种方式继续存在,光阴却不曾断过。
可现在,它断了!
不是被截断,不是被遮蔽,而是——
从此刻往后,什么都没有了!
这几乎就是在说,从此以后,天地就要消亡一样!
“这不可能。”
幽冥元君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它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颤抖。
“天地还在,你我还在,脚下的那些人还在,苍生还在!未来怎么可能会没有?”
这就是最奇怪的事情,明明一切都在继续朝前迈进。
怎么会没了呢?
“天地生万物,万物养众生,众生造因果,因果累成劫。大劫落下,天地收债,债清之后,天地还在,继续生养万物。”
“这应当是亘古不变之事...”
莫名其妙撞破了一件大事,却又陷入了更大迷茫的兼收真君不停喃喃自语。
最终它忽然定睛看向了太庙之内的杜鸢。
恰在此刻,杜鸢亦是抬头朝着天上,与它隔空对视了一眼!
随之,好似意识到了它意识到了什么一样的。
那个一,朝着它笑了笑!
笑的它毛骨悚然!
笑的它浑身上下恶寒不断。
笑的它全身所有的意识都在疯狂的告诉它一件事情——是他,是他,就是他!
眼前之人就是光阴断流之罪魁祸首啊!!!
“啊,啊——!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啊!”
幽冥元君连忙追问道:
“你明白了什么?你找到答案了?快说啊!”
光阴断流几乎等于在说,未来的一切都要消失。
容不得它不急,甚至可以说,在这件事面前,它以前追求和坚守的一切,都显得有些无足轻重。
兼收真君则是指着下方的太庙说道:
“一切的因果就是此人啊!”
“他?!”
幽冥元君先是一愣,随之豁然开朗。
没错,如果说自己接触到所有人和物中,谁可能是缘由,那只能是这个一了!
恍然大悟的幽冥元君顺着它的手指看去。
“你是说,是他断了光阴长河?!”
兼收真君骇然开口,几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是他断了光阴长河。”
“是他本身...就是那个断口!”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幽冥元君一时没能听懂。
可兼收真君已经顾不上解释了,它死死盯着太庙门槛上那个负手而立的身影,全身都在无声地战栗。
方才那一眼的对视,它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东西。
一些它不该明白,也承受不住的东西。
杜鸢就那样站着。
天地与此分水,光暗于此两立!
过去与未来皆在此刻,生死二分!
而他看着天上的那一眼,不是挑衅,不是警告,甚至不是任何带有敌意的注视。
那是一种...什么呢?
啊,是怜悯啊!
就像是马上便要掘开堤坝叫洪峰肆虐的人,眺望着堤坝下懵懂无知的人们。
怜悯着他们的无知,怜悯着他们的死亡。
他甚至会友善的回应这些人的任何请求!
但却对于掘开堤坝淹没一切,毫无所动!
这一刻的兼收真君,明白了这几个泥点子究竟是谁送来的。
又究竟是要告诉它什么!
送他们过来的,自然不是这个一,而是那个他们所处在的,已经彻底消失的未来!
他们的出现是要告诉自己这些人,一个吞噬时间的怪兽,一个否定未来的神明,一个颠覆一切的不可名状之物。
从遥远的未来,来了!
所以跑,往前跑,不停的往时间之前跑。
只有这样,你们才能活着。
只有这样,你们才能苟延残喘!
只有这样,你们才能把这个消息告诉给更多的人!
逃啊,快逃啊!
直到逃到时间的尽头,直到逃到一切的起始。
你们不可能赢的!
因为他是一,哪怕只是一个留白,一个侧影,他也还是天地本身,是一切的起始。
所以,否定一切,颠覆一切的,不是别的,就是天地本身!
更是因此,四大至高才会默认,才会站在他的身旁。
因为这是天地本身的决定?!
明白了这一点之后,兼收真君发自心底的颤抖了起来。
这的确是一个无法战胜的怪物。
一个只能不断朝着前方逃命,在逃命,直到逃无可逃才能无奈面对的怪物!
幽冥元君怔愣许久后,终于听懂了。
听懂的那一刻,它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脚底直接窜上了天灵!
恶寒无比!
“你是说...天地要杀自己?”
兼收真君没有回答。
它只是死死盯着太庙方向那个负手而立的身影。
盯着那个它方才还以为是“同类”、是“可以谈判的对象”的东西。
天地本身...
作为先天神灵,它们自然从一开始就站在天地这一边。
四至高是,它们这些从属也是。
它们以为自己是在替天地维持秩序,替天地收取因果,替天地清扫那些不该存在的忤逆之徒。
可如果天地本身要翻桌呢?
如果天地不想再继续这场无穷无尽的、生老病死、因果循环的闹剧了呢?
那它们是什么?
是刀?是棋子?还是...天地要一起清洗的污垢?
或者说是天地从没在乎过的某些无足轻重某种玩意?
“不可能。”
幽冥元君艰难开口,试图反驳。只是自己都没甚底气。
“四大至高不会允许这种事的,祂们定然是不知道的!”
“祂们知道,祂们也默许了。”
兼收真君打断了它,它的声音已经没有了那种惊恐之际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