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窗外传来几声沉闷的货车喇叭声,是园区后勤的车在搬运物资。暖气片里的水流声嗡嗡地低响着,在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吴浩靠在沙发靠背上,把这番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如果杨帆的判断是正确的,那么就意味着——可控核聚变不只是一项能源技术。
它同时是一种跨越文明的语言基础。每一个掌握了磁约束聚变的文明,都不可避免地在他们的实验装置中观察到同样的一套规则化排列模式,发现同样的一套数学结构,然后自然而然地学会用这种结构来编码和传输信息。
这套语言不属于任何特定的文明。它是物理学本身的馈赠。就像π等于三点一四一五九、质能方程等于E等于mc的平方一样,磁约束等离子体在长时程稳态运行中产生的规则化排列模式,是宇宙自己写下的一套语言体系。任何一个点起了微型太阳的文明,都会在火光中看到同一套文字。
“所以你之前说,信使知道我们有能力解读这套语言。”吴浩缓缓开口,“其实不是‘知道’,而是‘确信’。它不需要了解我们的具体技术水平,它只需要知道我们点燃了聚变之火。一旦我们点燃了那把火,我们就必然会在这套语言体系里获得阅读和书写的能力。”
“对。”杨帆说,“这就像你在黑暗的森林里点亮了一堆篝火。任何在远处看到火光的人,都会知道两件事:第一,这里有一个人。第二,这个人已经学会了用火。”
吴浩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又飘起了细碎的雪花,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缓慢地旋转着落下来。他看着那些雪花,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幅画面——在宇宙中某个遥远得无法想象的星系里,另一团磁约束等离子体曾经在某个装置的腔体核心中安静地燃烧过。那团火的主人站在观察区,看着屏幕上那些规则化排列的波动曲线,就像秦教授在万秒实验后半段伏在桌前画示意图时一样,既激动又克制。
然后那个文明把同样的波动模式编码进了信使的信号体系里。不是因为那是他们发明的语言,而是因为他们知道,以后在宇宙的任何角落,只要有另一个文明点燃了聚变之火,那个文明就会看懂这封信。
这是一种宇宙尺度的默契。
“你把离线模拟的数据整理一下,写一份内部备忘录。”吴浩从窗边转过身,对着杨帆说,“暂时不要公开发表,但要把论证做严密。秦教授和顾教授那边也可以参与讨论。我们手里有万秒实验的全部原始数据,等离子体规则化排列的物理机制我们比任何同行都更清楚。如果这套语言真的是宇宙通用的,那么我们接下来的研究方向就不只是怎么把聚变装置做得更大、更稳——还有怎么用聚变脉冲本身作为一种通讯手段。”
杨帆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那种谨慎的犹豫被一种更明亮的东西取代了。“你是说——用脉冲点火向深空发送信号?”
“现在还不到时候。”吴浩摇了摇头,“但至少可以开始做技术储备了。将来如果有一天我们需要和那个信使背后的文明对话,我们能用的最好的语言,就是我们的等离子体脉冲。用同样的频率、同样的规则化结构、同样的调制方式,把我们想说的话发回去。这是他们写来的信,我们用同一种语言回信。”
杨帆拿起咖啡杯,把剩下的半杯咖啡一口喝干,合上笔记本电脑放进背包里。“我回去就写。材料循环测试的数据我同步跟进,连接片的硬件改进和热平衡算法的升级我也会同时推进。储能系统那边的问题不大,给我两周,能把温差压到三度以内。”